汾河的春水泛着细鳞般的波光,倒映着晋商会馆飞檐上斑驳的金漆。
代王朱鼎渭坐在雕花紫檀椅上,十二章纹龙袍的大袖拖在青砖地面,袖口那片暗褐色的陈醋渍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 这是昨日用膳时,新纳的小妾手滑碰翻醋坛留下的印记。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总觉得这件龙袍在太原的春风里透着股子冷意,哪里比得上祁县乔家送来的狐皮暖袍舒适。
“王爷,大同镇的加急文书。” 乔致庸的青布长衫熨帖得没有半道褶皱,鎏金账簿在他掌心泛着温润的光。
这位晋商翘楚的手指在算盘上翻飞,紫檀珠子碰撞出清脆的节奏,“总兵大人说,八千铁骑若要改易旗帜,需得三十万两现银。”
朱鼎渭的八字胡猛地抖了抖,指节敲在桌面上惊飞了梁上燕:“王腾这老匹夫!去年吃空饷被李奇训刺,如今倒敢狮子大开口?当本王的银库是他家后院的醋缸?”
他袖口的龙纹随着动作甩到算盘上,沾了醋渍的明黄缎面擦过算盘框,留下一道浅褐痕迹。
日升昌的票台先生弓着背凑近,青布坎肩上绣着的铜钱纹几乎要贴到账簿上:“王爷容禀,太原铸炮局的佛郎机炮管紧缺,若要配齐三十门火炮,非得从澳门葡商处购得精铁,这运费……”
“够了!” 朱鼎渭拍案而起,龙袍的下摆扫落了案头的茶盏,滚烫的砖茶泼在乔致庸的算盘上。
老掌柜眼疾手快接住算盘,却听 “啪嗒” 一声,一粒翡翠算珠崩断了穿绳,滴溜溜滚到代王脚边。
他瞳孔骤缩 —— 那珠子上隐约可见缅甸特有的蟒纹石脉,正是去年他派船队从勃固带回的贡品。
尖锐的哨音刺破晨雾,十二匹快马踏碎琉璃瓦的脆响惊得满厅算盘落地。
传令兵浑身血污撞开雕花木门,马鞍上的雁门关令牌还在往下滴着黑血:“报 —— 王洋的线膛炮队破了雁门!前锋已过广武城!”
乔致庸的手在袖中紧紧攥住那粒翡翠珠,指腹摩挲着熟悉的纹路。代王踉跄后退,龙袍的腰带勾住桌角,整个人跌坐在满地狼藉中,目光死死盯着传令兵胸前染血的信囊 —— 那里装着的,怕是大同镇最后的军报。
阳江绿水书院的白玉兰正开得恣意,淡香混着墨味飘进藏书阁。李奇的青布长衫前襟沾着几点墨渍,手中的茶盏重重磕在《泰西水法》拓本上,青瓷盏底在纸页上压出一道浅痕:“朱家的那些龙子龙孙,清兵入关时躲在江南数银子,如今见天下将定,倒想摘桃子了?”
参谋长张汉的马褂洗得泛白,却浆得笔挺,手中的《大明日报》样刊还带着墨香:“山长放心,金陵的说书人已把‘十八罗汉保真龙’的故事编进了《三国》段子里,秦淮河的画舫歌女新学了《水龙吟》,末句都改成‘十八子,主神器’了。”
他指着头版的朱红大字,油墨在阳光下泛着金芒,“连苏州的绣娘都开始在香囊上绣李花了。”
翻译官柴婉儿抱着鎏金请柬进来,月白裙角掠过满地典籍。
请柬上的麒麟纹烫着真金,在她掌心沉甸甸的:“衍圣公府的帖子,说是下月初三在曲阜主持‘天下共议’,请督帅北上。”
李奇抬眼,见请柬边缘绣着细密的云雷纹,正是孔家惯用的防伪纹样。
他突然抽出腰间佩剑,寒芒闪过,请柬的右上角已被削下,麒麟的头部顿时缺了一角:“回覆孔贞运,本督没空听他讲‘克己复礼’,若要论道,便来绿水书院 —— 带着他的《春秋》和算盘一起!”
柴婉儿看着案头摊开的《海国图志》,书页间夹着的荷兰地图上,几处港口被红笔圈得醒目。
她悄悄将请柬收入袖中,注意到李奇握剑的手上,虎口处有常年握舵留下的老茧 —— 那是常年行军打仗,在海上流泊的印记。
三百名各省代表鱼贯进入书院正堂,不少人在门槛处驻足 —— 原本该摆龙椅的位置,立着一人高的青铜浑天仪,十二道铜环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两侧廊柱上,“天下为公” 与 “维新变法” 的金漆匾额熠熠生辉,由阳江榜书对联写手所书,广州商铺名雕刻店雕刻,笔锋里带着说不出的锐意,却都并非什么文坛大佬,名人之墨宝。
衍圣公孔贞运的马车停在青石板路上,八名孔府仆役抬着朱漆礼箱紧随其后。他身着九章玄衣,手中的象牙笏板擦得能照见人影,刚跨进门槛,便被浑天仪的铜环反光刺得眯眼。
“今日不论纲常,只谈实事!” 李奇的声音撞着铜磬响起,惊飞了檐角栖息的麻雀。
他站在浑天仪旁,青衫下摆被穿堂风扬起,露出内衬的月白色中衣,“诸位且看 ——” 三丈长的《新政纲要》在两名亲卫手中展开,纸页摩擦声里,墨香混着松木味扑面而来,“第一条:设议会,皇族不得干政;第二条:立宪章,天子与庶民同法;第三条……”
孔贞运的笏板 “当啷” 落地,象牙裂开的纹路像极了曲阜孔庙前的柏树皮:“李督帅这是要毁了三千年礼法!昔者武王克商,封建诸侯,宗法制乃国之根本……”
“宗法制?” 李奇冷笑,一脚踢开脚边的笏板,铜环相撞发出清越的响声,“去年鲁王余孽在兖州私铸铜钱,铸模上的‘鲁’字还是衍圣公府的工匠所刻吧?”
他从袖中抽出一叠账册,甩在案上时带起的风掀乱了代表们的冠带,“还有孔家在登州的船厂,替荷兰人修的战舰,可是用了朝廷的漕运木料?”
满堂哗然中,马蹄声突然炸响。
王洋的亲兵浑身浴血冲进来,手中捷报好像还滴着血水:“代王已擒!晋商账簿在此!” 染血的账簿摊开时,一张翡翠商单飘落 —— 上面赫然盖着缅甸东吁王朝的火漆印,密密麻麻的数字间,“朱鼎渭” 三个字旁画着刺眼的红圈。
孔圣公随行管家的身子晃了晃,手中的算盘 “哗啦” 散落,那粒翡翠珠滚到孔贞运脚边。
老衍圣公看着珠子上的蟒纹,突然想起三年前吴三桂从缅甸派使者拜访孔府时,曾送过同样材质的玉佩 —— 原来晋商的银钱,早就是资助外敌对抗祖国。
夜凉如水,李奇独自坐在观星台,手中的孔雀石怀表泛着幽蓝光泽。
怀表盖内刻着一行小字:“天下为公不为私”,是当年利玛窦神父所赠。他将表盖对准北斗七星,齿轮转动的滴答声与江涛声交织。
“督帅,王将军问,代王如何处置?” 柴婉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抱着件玄色大氅,月白裙角沾着夜露。
“让《大明日报》发消息,说代王中了缅甸的巫蛊之术,满手翡翠珠是与蛮夷通敌的证据。” 李奇合上怀表,表盖碰撞声惊起宿鸟,“再让莫少红往山西运三百车香皂 —— 就说用南海鲛人油所制,能洗去巫术晦气。”
他转头看向柴婉儿,见她眼中闪过一丝明了,“晋商的银子,该让百姓从‘洗晦气’开始,慢慢流回国库了。”
江风吹来密报,泛黄的纸页上,“德川家康之孙抵缅” 的字迹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李奇轻笑,将捷报折成纸船,放入石槽中的流水。
纸船载着星辉漂向南海,远处港口的铁甲舰正喷出白雾,烟囱的黑影在夜幕中勾勒出棱角分明的线条 —— 那是江南制造局新造的 “共和号”,龙骨由精钢所制。
柴婉儿望着他的背影,见他青衫上绣着的李花暗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梆子声里,观星台的铜铃随风轻响,惊落了白玉兰的几片花瓣,正飘在《新政纲要》未干的墨迹上,像极了新王朝初绽的花蕊。
当第一缕阳光爬上浑天仪的铜环时,绿水书院的大门轰然打开。身着新式制服的卫兵列队而入,靴跟撞击青石板的声音整齐如鼓点。
李奇整理衣袍,怀表在胸前轻轻跳动,仿佛踩着新时代的节拍。门外,送报的小厮正挥舞着刚印好的《大明日报》,头版头条的 “代王伏诛” 四字下,配图正是那粒滚落在晋商会馆的翡翠珠 —— 在画师笔下,珠子上的蟒纹化作了缠绕龙旗的毒蛇,而龙旗一角,已染上新绣的李花。
《南明崛起》无错的章节将持续在趣趣阁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趣趣阁!
喜欢南明崛起请大家收藏:(m.ququge.com)南明崛起趣趣阁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