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里那个声音,一遍又一遍地低语,带着蛊惑的魔力,牵引着他,去推开那扇封存了十多年、落满了记尘埃的门。
时光倒流,景象倏忽变幻。那是七十年代末,秋初,空气里还残留着暑气的燥热。是路边一个简陋的小吃摊。支着油布棚子,挂着一盏咝咝作响的煤气灯,光线昏黄却足够照亮几张矮桌和几只小板凳。锅里翻滚着混浊的卤水,散发着茴香、八角混合着下水杂碎的浓烈气味。这是这个时代街头巷尾最常见的风景。
沈道庆正坐在一张小板凳上,身形比现在单薄,眉头紧锁,仿佛有化不开的愁绪。桌面上,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光明”牌啤酒,一碟几乎没怎么动的花生米,花生衣蔫蔫地黏在碟子边。
“拿钱出来买徐家汇手上的股份?”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狠狠扎了他一下。他仰头灌了一口啤酒,那味道苦涩得像他此刻的心情。
徐家汇。这个名字在他舌尖滚过,带起一阵复杂的暖意和酸楚。他们曾是大学的同窗。他沈道庆,从农村考上来,是整个班里最穷的学生之一,每月靠着国家发的十几块钱助学金和家里偶尔捎来的腌菜酱瓜过活,饭票总要算计着用到月末,餐盘里常见的是白米饭和一小撮炒青菜,不见油腥。
而徐家汇,是班里出了名的“小开”(少爷)。他穿着时髦的“的确良”衬衫,有时候甚至是稀罕的“的卡”裤,脚上是擦得锃亮的皮鞋,手腕上戴着那块让人艳羡的上海牌手表。他性格爽朗,出手阔绰,见沈道庆整天清汤寡水,便会很自然地在食堂打饭时,多买一份红烧肉或一个大排,不由分说地拨到他碗里。“道庆,帮帮忙,消灭掉,我今天胃口不好。”他总是这样,用轻松的语气维护着沈道庆那点可怜的自尊。
毕业后,分配工作的浪潮没能把他们冲散。怀揣着干一番事业的热情,他和徐家汇,这两个背景迥异的年轻人,凑在一起,用徐家汇从家里磨来的启动资金和沈道庆攒下的几十块钱,在宝安区一条小马路上租了个小门面,挂出了“汇庆贸易公司”的牌子。
公司最开始的时候,股东只有他和徐家汇。徐家汇出了大头,占了60%的股份,沈道庆出了人力和微薄的积蓄,占了40%。理想很丰满,现实却骨感得硌人。改革开放的春风刚刚吹起,但做点小买卖,依旧是摸着石头过河,处处是禁区,步步要小心。公司经营了两年,根本半死不活。倒腾些服装、电子表、计算器,赚的差价勉强付了房租水电,时常连工资都开不起。
那段时间,沈道庆为了省下通勤费和房租,干脆卷铺盖睡在了公司那张破沙发上。伙食则基本都是由徐家汇包了。徐家汇常常从家里带饭,一式两份,总有鱼有肉。或者到了饭点,就拉他出去下馆子,依然是那句:“帮帮忙,我一个人吃没劲。”
引入牧青凡做新股东是无奈之举,也是唯一能让公司活下去的办法。牧青凡比他们年长几岁,路子野,关系多,在省政府某个闲散部门有个职务,人脉通达。他看中了汇庆公司虽然不赚钱,但“硬件”齐全——电话、办公桌、甚至还有一台徐家汇托人从港市带来的二手打字机。对于一个贸易公司来说,这面子工程算是撑起来了。这些都是徐家汇出钱购置的,所以计算公司资产时,牧青凡坚持按市价评估,价值竟也翻了一翻。
加入的股东,除了牧青凡,还有江峰。而江峰原本只是徐家汇老爷子塞进来,让他“学习学习,体验生活”,公司的一个“免费”小跑腿,干些搬运、送信的杂活。
然而这次引入股东,实则也是为了融资,投入牧青凡提出的一个新项目——从南方批发电器元件。需要的款项不小,牧青凡表示可以出一部分,剩下的,徐家汇原本拍胸脯说他来想办法。但最后时刻,出乎所有人意料,江峰以入股的形式投资那笔钱。
就这样,公司的股份结构彻底改变:徐家汇30%,牧青凡30%,江峰20%,沈道庆20%。徐家汇的股份被大幅稀释,但他似乎并没太在意,只是拍了拍沈道庆的肩膀说:“没事,道庆,公司能活下来就行,股份多少无所谓。”
项目开始经营,起初确实红火。但很快沈道庆就察觉出不对劲,牧青凡所谓的项目是销售来路不明“电器元件”,涉及走私。钱是赚到了一些,但大部分利润,都被牧青凡拿去“打点”各路关系了,实际到能分到股东手里的,并没有多少。
几个月后,一批货被海关扣下,定性为“违规操作”。牧青凡上下打点,让公司仅存的一点积累一扫而空,才把事情压下去。
而几个月前发生的那次危机,更是让公司仅存的一点积累被一扫而空。公司一批货被海关扣下,定性为“违规”。牧青凡上下打点,花了巨款才把事情压下去,勉强保住了公司。
现在,徐老爷子(徐家汇的父亲)不知从哪得知了消息,开始紧紧盯着公司和徐家汇,严令他不许再碰那些“歪门邪道”的业务。这等于要掐断公司目前唯一的财源,几乎宣判了公司倒闭。
就在刚刚下班前,牧青凡私下找到他和江峰商量,由他们三人凑钱,把徐家汇手上的股份买下来,让他安心回家当他的少爷,公司也能摆脱徐老爷子的“关照”,继续原来的路子。但钱,沈道庆哪里拿得出。他才独自一人来到路边喝闷酒。
桌上的酒瓶空了。沈道庆摸出几张毛票,仔细数了又数才递给摊主。他站起身,微微晃了一下,夜风一吹,酒意上涌,却让心里的苦涩更加清晰。他慢慢踱步,朝公司的方向走去。
到了公司楼下,抬头看见二楼的窗户还亮着灯。这么晚了,会是谁?
他踩着吱嘎作响的木楼梯上去,推开公司的门。只见江峰正坐在办公桌前,就着台灯的灯光翻看着一叠单据。
“江峰,这么晚,你还不回去?”沈道庆有些意外。
江峰抬起头,脸上露出一如既往的、带着些恭敬的笑容:“庆哥,你回来了。我在等你。”
“嗯?什么事?”沈道庆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江峰起身,给沈道庆倒了杯凉白开,然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庆哥,有件事,我思来想去,觉得必须告诉你。其实上次我们的货被查,是徐老爷举报的。”
沈道庆猛地抬头,瞳孔收缩:“江峰!这话你没有真凭实据,可不能乱说!”他下意识地不愿相信,那个总是笑呵呵、给他碗里夹肉的老爷子会做出这种事。
江峰脸上显出几分急切:“庆哥,我不是乱说的!这是徐老爷亲口说的,我亲耳听到!徐老爷还提出,只要徐少爷肯彻底退出,他甚至可以让徐少爷不要那些股份了,就当是买个教训,买个平安!”
他顿了顿,观察着沈道庆的神色,声音压得更低:“其实……其实这事,现在就差我们跟徐少爷提一下。让他暂时不要来公司,对外就说他退出了。老爷子那边以为他真退出了,自然就不会再紧盯着我们。那……那我们就能继续做我们的业务,公司就能活下去了!”
他看着江峰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那里面充满了对“活下去”的渴望。
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办公室里只有老式挂钟滴答走动的声音。 沈道庆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江峰,这……的确是个办法。”
江峰脸上瞬间绽放出光彩:“庆哥,你同意了?”
“嗯……”沈道庆艰难地点了点头,“我……我改天约他聊聊。”
“不用麻烦庆哥你了!”江峰立刻接话,“这种话你说出口也难做。我去说!我现在就过去找徐少爷说。这事情趁早不乘晚,万一徐老爷子明天又搞出什么事情来,我们可就真的过不下去了!”
沈道庆怔怔地看着他,酒精和混乱的思绪让他无法深入思考,似乎是本能让他逃避面对徐家汇开口的局面。他挥了挥手,“你……你去吧。”
江峰如蒙大赦,立刻抓起外套,快步走了出去。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迅速远去。
沈道庆独自留在办公室里,台灯的光圈拢着他失神的脸。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夜更深了。他不知道,这一句“你去吧”,就此推开了一扇再也无法回头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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