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同衾者,死当同穴。
葛修武历经千辛万苦来到海眼隧洞,既是为陈忘寻找鲛珠续命,更是想借机为自己被汐落抱入海眼的兄长,寻个终章。
大海眼底部,葛修武竟寻得一处海底空腔,并在此处登上水中岛屿,恍惚中,似乎听到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
葛修武猛地回头。
目所视处,只见岛屿正中放置着一个无比巨大的蚌壳,蚌口大张,而在那蚌壳之中,竟似乎还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恰似睡着了一般。
这一切景象,都笼罩在萤石和蚌珠交辉而成的幻彩流光之中,让人产生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葛修武使劲掐了自己一下,疼,看来并非幻境。
他举起舟盾护住周身,小心翼翼地靠近巨蚌,想要看清那神秘之人的面貌,不想没走几步,葛修武突然眼睛大睁,手中舟盾“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喊了一声“哥”,便大步奔至巨蚌前。
巨蚌口中躺着的,正是葛修文。
他还穿着在玄武门中常穿的一袭玄衣,衣服上的血迹像是被认真清洗过,但还留有浅淡的鲜血的印迹。
从这大片的血印之中,可以想象葛修文在玄武门之乱中承受了怎样的伤害。
葛修武站在巨蚌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早已泣不成声。
“修武。”
又是一声轻轻的呼唤。
不过这声呼唤过后,还有一只手轻轻搭在了葛修武的肩头。
葛修武下意识地用余光向后一瞥,见那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苍白纤细,几无血色,顺着那手延伸看去,自己的身后,不知何时竟站着一个人形。
方才见到大哥尸体,悲恸之中,竟未发现此人是何时到自己身后的。
况且此处可是位于海眼之底,那站在身后口呼自己姓名的东西,究竟是不是人,还很难说。
想到这里,葛修武顿觉背后一阵寒凉。
他下意识地向前急奔几步,将身形隐于巨蚌之后,方敢回头细看。
“修武,你是怎么找来的?”
又是一声呼唤。
听到那“人”又在呼唤自己,葛修武壮着胆子从巨蚌之中探出脑袋,在淡淡萤光的照耀下,果然立着一个人形,还是个长发披肩的女人。
“嫂,嫂子?”葛修武惊诧万分。
待看清那人果真是嫂子汐落后,葛修武才敢从巨蚌后探出身子,擦了擦脸上残留的泪痕,惊讶道:“你竟能说话了?”
汐落的声音飘渺空灵,像海底的潮汐,又像远古的呼唤,也无怪乎这样的声音会将葛修武这样无畏无惧的少年也吓到了。
“我一直都能说话。”汐落坦言。
“那你为何……”葛修武话说到一半,突然想到还有一点更为重要的疑问:“你究竟是鲛是人?”
汐落的皮肤本就光滑白皙,葛修武死后,憔悴孤零,神色多了几分疏离落寞之感,衬得她的肤色更显苍白,在这光晕流转的海中洞穴里,显得颇为诡异。
“是鲛是人?我也分不清了,”汐落开口道:“只是从记事时起,我便有引鲛之能,它们常与我嬉戏,我自也视它们为同类。”
葛修武皱着眉头,仔细审视着汐落。
此刻的他满心疑惑,却不知从何问起。
好在他愣怔的功夫,汐落已经抢先开口,将自己的身世缓缓道来:“我在龟背岛长大,年幼之时,有一支水军败逃至此,军中将领欲用火计破敌,苦于无引火之物,在发现我能引鲛之后,骗我引来鲛人,杀鲛而取油。自此之后,我暗自立誓,绝不再开口引鲛。后在初代统领引导下加入黑衣,查明那支水军正是玄武门前身,接到命令再入玄武门,便是要复当年的屠鲛之仇。”
葛修武于玄武门中耳濡目染,自然知道汐落口中的大战是立国之初太祖与沈亮争霸的玄冥泽水战,当时的水军都督,正是玄武门第一任门主葛牧舟将军。
“若汐落真经历了那场大战,那她的年龄?看来她果非凡人。”葛修武心中寻思着。
汐落没理会葛修武的思考,继续说了起来:“入玄武门以来,我与你兄长修文朝夕相处,修文他外冷内热,不仅对我关怀备至,对鲛人亦爱护有加,并以石脂代替鲛油,种种举动,使我不忍对他下手,终向修文坦白身份。修文听后,不仅不弃我而去,反而翻阅典籍,告知我当年之事乃副将雷鸣的私自行动,与葛牧舟将军无关。”
“说这么多,就是让你明白,我与葛家不是敌人,”汐落看着葛修武的眼睛,道:“如今修文意外身亡,我别无他意,只想在此守他。”
“原来,嫂子汐落以为自己来此,是为迎回兄长尸身?”葛修武心中这般想着。
他开口回道:“嫂子,水都之人死后的归宿,一直在大海眼之中,如此方得灵魂安宁。今日得见兄长一面,修武心愿已了,并无他图,只是尚有一事要向嫂子打听。”
“修文生前最疼你,亦最对你放心不下,”汐落见葛修武无意来取葛修文尸身,放下心来,开口道:“你凡有所求,我定知无不言。”
“谢嫂子!”葛修武见到哥哥尸身,虽生出一阵悲痛,却还未忘自身使命。
他开口问道:“陈,不,项云为我门中之事,身受重伤,命在旦夕,事涉玄武门,又关乎十年前盟主堂之事真相,我不想让他就此陨落。听闻海中归墟有千年鲛佬,孕育一颗鲛珠,或可为之续命,修武正是为寻此物而来。”
“百年前,鲛佬已经死了,”汐落道:“是被一侠士所杀,那人从潮水之中将我捡回,亦是我的恩人。”
葛修武眉头紧锁,叹道:“如此说来,鲛珠岂不是也不存在了。”
“不!”
汐落摇摇头,向前走了两步,在巨蚌前轻轻坐下。
她看着静静躺在巨蚌中的葛修文脸,似在考虑些什么……
良久,汐落长舒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看着葛修文的尸体说道:“夫妻生当同衾,死当同穴。汐落虽夺鲛人之造化,得享寿命绵长,可遇到你后,才知道先前的那些日子,也是白活一场。如今你已不在,汐落便是再独活百年,又有什么意义?”
葛修武站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不明就里,只是汐落对兄长的一片真情,却也能感同身受。
“修武。”又是一声空灵的呼唤。
汐落自言自语之后,终于看向葛修武,开口道:“你既然能找到这里,也是上天该叫我救那项云。”
说罢,汐落突然蹲在地上,满脸痛苦神色,好似浑身上下都在运力,又似是在干呕。
“嫂子。”葛修武见汐落情状有异,关切一声。
汐落却摆摆手,未让葛修武上前。
她自己在地上伏了好一阵子,竟“哇”地一呕,从口中吐出半枚流光璀璨的明珠来,双手捧着,递给葛修武。
“这是?”未明所以,葛修武不敢擅自去接。
“这就是你要找的鲛珠,当年侠士斩杀鲛佬之后,手中宝剑亦将鲛珠一分为二,半枚被我误食,另外一半则被一老龟夺走,后来玄武门建立之时,筑基挖出老龟,便用那半枚鲛珠做了制作玄武甲的材料。”汐落说的话,一半来自自己的阅历,还有一半来自于葛修文的讲述。
博学多识的葛修文虽足不出户,却饱读玄武门典籍,仅凭借这一点,他便能做到比绝大多数人都更接近当年事情的真相。
若非天妒英才,英年早逝,以葛修文之才,必定大有作为。
葛修武眼睁睁看着吐出明珠的汐落短时间内便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一头青丝从发根处渐渐变白,光滑无比的皮肤也长出些人类特有的衰老纹路。
“嫂子,失了鲛珠,你……”葛修武关切道。
“无妨,我本就是要陪着修文的。”汐落那空灵美好的声音竟也一同变得衰老嘶哑起来。
她深情地看了一眼修文,才补充道:“说来,这项云与救我的那位斩杀鲛佬的侠士也颇具渊源,今番若能以鲛珠助他,也算得上有始有终。”
既如此,葛修武不再推脱,双手接过鲛珠,只觉一阵冰寒刺骨,忙用衣服裹了住,揣在身上。
见葛修武接了鲛珠,汐落又嘱托道:“修武,修文死前最不放心之事,便是你和海眼。我违背誓言,再次引玄冥泽鲛人,全力疏通海眼,是为实现修文死前之愿。下面的话,是我要交代给你的,你且听好:鲛佬死后,鲛人停止繁衍,只会不断减少,好在鲛人寿命绵长,若无雷闯的恶意捕杀,大海眼也不至于拥堵。如今我将四散于玄冥泽的鲛人再次聚于此处,尚能保玄冥泽大海眼百年无虞。至于百年之后,便要看后来人了。”
葛修武应承道:“嫂子,终修武一世,玄武门绝不再伤害鲛人。”
汐落点点头,又道:“鲛人所追随者,乃鲛佬孕育之鲛珠,大海眼水里湍急,你从原路返回已无可能,可持鲛珠,使鲛人相随,引你去龟背岛四方海眼,借喷涌水势回到玄武门。”
葛修武点点头,谢过汐落的指点,又走到兄长葛修文躺着的巨大蚌壳前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待站起身来,他又向汐落道一声:“嫂子,珍重。”
随后,葛修武捡起地上的两只舟盾,纵身入水,准备按汐落指点的方法回到玄武门。
目送葛修武走出这海底空腔后,汐落静静躺入巨蚌之中,依偎在爱人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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