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跪在崩塌的边缘,碎裂的光核如将熄的星火,在我面前忽明忽暗。
四周的虚空像被撕开的布帛,裂痕蔓延,音丝如雪飘落,每一道都曾是沈砚用命织就的牢笼,如今却成了埋葬他的葬衣。
手中那截逆鳞锁冰冷刺骨,可它在颤抖。
不是风动,不是地颤,是它在回应我心脉深处那一枚反向音符的跳动——沈砚的声音,还活着,在这残锁之中,在我血肉之间,微弱却执拗地哼着那首歌。
那首他从未当着我面唱完的歌。
“他用命换你清醒。”心狱执事的声音从黑暗中浮起,低哑如锈铁摩擦,“但母音之茧未灭。只要有人再起誓,鼎魂便可重生。”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发白,攥着这截锁链,像是攥着最后一根不肯断的命线。
起誓?献祭?轮回?
千百年来,聆音谷的声律建立在“牺牲”之上。
谁唱得最痛,谁就能掌控最多的声音;谁愿意割舍最多,谁就能触摸更高的音阶。
可那不是歌,那是哀嚎堆砌的祭坛,是我们被驯化的铁证。
沈砚死了。
不是战死,不是陨落,是把自己炼成了锁,把灵魂钉进音丝,只为替我封住那吞噬万灵的鼎魂。
而我呢?
我还活着,带着七窍玲珑音,能窥人心、探真言、引共鸣——可这天赋,从来不是恩赐。
它是枷锁,是刀刃,是别人拿来割我喉咙的利器。
但现在……
我缓缓抬头,眼中那层自幼蒙蔽的纯白终于褪尽。
取而代之的,是灼烧般的焰光。
不再迷茫,不再顺从,甚至不再悲伤。
恨意早已烧成了灰,剩下的,是火本身。
我将逆鳞锁抵在心口,尖锐的断口刺入皮肉,鲜血顺着锁链滑落。
没有犹豫,用力一按——
“呃……!”
剧痛炸开,仿佛有千万根针从心脏向四肢百骸穿刺。
可就在那一瞬,锁中残存的音丝猛地窜入血脉,与心脉那枚反向音符狠狠相撞!
嗡——
一声低鸣,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我体内响起。
像是两颗星撞碎后诞生的第一缕光。
“你在做什么?”心狱执事声音陡变,带着惊惧,“你不能……你不能碰音律本源!那是天地定则!”
我笑了,嘴角溢出血丝。
“定则?”我喘息着,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一个靠吃人声带晋升的体系,也配叫天地定则?”
我开始吟唱。
不是任何已知的调式,没有遵循九重音阶的律序,更不借用母音之茧的力量。
每一个音,都是我从血肉里抠出来的,从记忆里翻出来的,从沈砚最后那一眼的温度里,一寸寸拼凑而成。
第一个音,是他抱着我跳下悬崖时风中的呼吸。
第二个音,是他替我挡下刑鞭那夜,咬碎牙齿也没发出的闷哼。
第三个音,是他跪在坟前,一遍遍唱错我最爱的歌,却始终不肯停下。
我的声音破碎不堪,喉咙撕裂,每一次发声都像在割自己的喉。
可这声音,前所未有地清晰,前所未有地……自由。
心狱执事踉跄后退:“你在重构音律根基!你疯了!这会撕裂聆音谷千年的声则体系!整个悬浮大陆都会崩塌!”
“那就崩塌。”我盯着他,一字一句,“旧律不死,新声不生。你们供奉的不是天籁,是奴役的回响。”
我抬手,猛地撕开胸衣。
寒风灌入,血顺着锁骨流下。
我伸手探入胸腔深处——那里,母音之茧静静悬浮,流转着不属于我的光。
它是初代谷主种下的容器,是千年誓音的源头,是所有“献祭”得以成立的根基。
我抓住它。
没有祷告,没有仪式,只有一声低哑的、近乎诅咒的宣告:
“我不再是你的器皿。”
我将光茧从体内剥离,像剥开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
剧痛让我几乎昏厥,可我没松手。
鲜血淋漓中,我把它捧到唇边,贴近颤抖的双唇。
“此音不为奴役,”我轻声唱,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不为轮回,只为——”
我的目光落在手中那截逆鳞锁上,落在它残留的震颤里,落在那首仍未唱完的歌上。
“——我愿为之哭笑之人。”
歌声落下刹那,心脉深处的反向音符猛然共鸣,与锁链中的残音交织,形成一道前所未有的频率。
那频率,不属于过去,不属于任何音阶,不属于任何誓约。
它只是……存在。
而就在我话音落下的瞬间,母音之茧的光芒忽然凝滞。
光茧在我唇边崩解的瞬间,像是千万片碎裂的琉璃落入风中,无声地化作星尘。
那些曾被囚禁在母音之茧里的声音——无数代音奴临死前未唱完的歌、被强行夺走的真言、被迫立誓时颤抖的低语——全都随着它的瓦解而苏醒,如萤火般四散飞升,融入这片即将重生的虚空。
初代谷主的残影在光茧崩解处疯狂扭动,形如烟雾却发出刺耳的哀嚎,仿佛他存在的每一寸根基都在被抽离:“没有献祭!誓音便无力量!你毁的是秩序!是法则!是天命所归!”
我望着他,嘴角仍带血,声音却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你说错了。真正的力量,从来不是谁献祭了谁。”我将手中残破的逆鳞锁缓缓抬至心口,那上面还沾着我的血,也残留着沈砚最后一丝震颤的音丝,“而是我明知会痛,仍愿为你开口。”
话音落时,最后一片光茧碎裂,化作万千音星洒向虚空。
每一颗都像一颗微弱的心跳,在灰暗的天幕下闪烁,继而共鸣。
它们不再依附于任何等级、任何律序,也不再需要谁的牺牲来供养。
它们只是……响了。
心狱执事踉跄着后退,双手插入耳中,仿佛承受着某种无法言说的剧痛。
他的读心之能此刻成了诅咒,因他听见的不再是言语,而是千万人心底最原始的声音——思念、愤怒、渴望、温柔,全都不再被压抑,全都在自由地震荡。
“你……”他抬头看我,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恐惧以外的情绪,近乎敬畏,“你把‘誓音’变成了‘心音’。”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
我只是做了唯一能做的事——用我的痛,我的记忆,我的爱,去唱一首不属于任何人的歌。
一首不需要代价的歌。
地面开始剧烈震颤。
裂痕自天籁鼎的遗址蔓延而出,像蛛网般爬满整个悬浮大陆。
聆音谷在下沉,缓缓地、庄严地,如同一座沉入历史长河的神殿。
那些曾高耸入云的音塔一座接一座坍塌,不是毁灭,而是卸下了千年的重负,回归尘土。
风卷起我的长发,吹散了脸上的血与泪。
我就站在崩塌的边缘,脚下是无尽深渊,头顶是正在撕裂的苍穹。
可就在这死寂与喧嚣交织的时刻,我听见了一丝极弱的音丝。
它轻得像呼吸,断得不成调,甚至几乎被风撕碎——可我认得。
那是沈砚小时候偷偷塞进我手心的第一首小曲。
他那时还不会谱音,只会用最笨拙的方式哼出几个音符,说:“这是我给你的,别人听不懂也没关系。”
可现在,它回来了。
我猛地转身,望向深渊,心脏几乎停跳。
那缕音丝仿佛从地底深处浮起,又似从时间尽头飘来,微弱却执拗地缠绕在我的耳畔。
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
“你若成了我的牢……”我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语调,“那我便做你的回音。”
我张开口,没有思索,没有准备,只是凭着本能,以这具被歌声折磨过千百遍的喉咙,回应了那一缕残响。
新生的音律自唇间流淌而出,不依循九阶,不借用外力,也不为操控或征服。
它只是回应,只是追寻,只是……相认。
天地为之一静。
连风都停了。
连裂开的大地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然后,第一缕晨光穿透了笼罩聆音谷千年不散的灰雾,斜斜地照在我染血的脸上。
那光很淡,却温暖得不像这个世界应有的东西。
我闭上眼,任那微光抚过眼角的裂痕。
唇间的余音尚未散尽,那缕不成调的小曲却忽然一颤,竟如活物般逆着风,轻轻缠上我的指尖。
冰冷,却又带着奇异的脉动,像一缕游走的血线,缓缓渗入我的皮肤,沿着血脉向上攀爬。
我猛然一颤——
这不是记忆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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