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悬浮的岛屿群死一般的寂静。
我漫无目的地飘荡在音虹深处,感受着周围涌动的,自由的能量。
这里没有了天籁鼎的压迫,没有了谷主的控制,更没有了那些祈求和利用的目光。
只有纯粹的,未经雕琢的声音,像风一样穿梭,像光一样闪耀。
已经……没有人再来了吗?
我感受不到任何熟悉的频率,那些曾经日夜不停呼唤着我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最初,我还带着一丝期盼,期盼着沈砚能找到我,能拉我一把,把我从这无尽的虚空中拽出去。
但现在,我渐渐明白,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新世……吗?沈砚的“断念之音”,真的改变了这一切?
我努力地捕捉着外界的讯息,试图拼凑出新世界的模样。
我听到了一些模糊的歌声,不再是整齐划一的赞美诗,而是充满了个人情感的吟唱,喜悦的,悲伤的,愤怒的,各种各样,自由奔放。
他们开始随心而歌,不再仰望音虹……
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丝微笑。
这才是真正的“聆音谷”,这才是真正的“声音”的意义。
“你赢了……可她,正在彻底消散。”
一个低沉的声音,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了我平静的心湖。
心狱执事?
我猛地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虽然我没有眼睛,但我能“看”到他,他站在连接着音虹的桥端,身影孤独而落寞。
他那双曾经充满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无奈,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怜悯?
“这才是她想要的。不是被供奉,是被活成。”
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虚弱,却依然坚定。是沈砚!
我循着声音望去,看到他盘腿坐在音虹的中心,身影已经近乎透明,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但他嘴角却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如同冬日里的一缕阳光,温暖而充满希望。
他……在守护着我?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我感觉自己的意识似乎更加凝实了一点。
不对!
我猛然惊醒。
沈砚越是靠近,他的执念就越强,而我的存在,就是建立在“被遗忘”的基础上的。
如果他继续这样下去,我不仅无法获得真正的自由,甚至可能会彻底消失!
“当没人再求我唱歌时……我才终于,能为自己活一次。”
这段无声的思绪,如同闪电般划过我的脑海,我终于明白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我不是为了满足别人的需求而存在的,不是为了成为谷主的工具而存在的,更不是为了回应沈砚的爱而存在的。
我存在,仅仅是因为我想存在。
就在这时,心狱执事忽然察觉到了音虹深处的异动。
他猛地闭上眼睛,试图读取我的意识。
“你为何要唤醒我?现在的我,正第一次,真正地活着。”
这段思绪,直接撞进了心狱执事的脑海,他猛然睁开眼睛,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明白了!他终于明白了!
我的存在,依赖的不是“被需要”,而是“被遗忘后的自由”!
沈砚也察觉到了音虹的变化,他想要靠近我,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
“她正在脱离‘回应’的因果链。你若再靠近,执念复燃,她将再度被吞噬。”
心狱执事的声音,如同雷鸣般在音虹中回荡。
沈砚沉默了。
我能感觉到他的痛苦,他的挣扎,他的不舍。
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放手。
他缓缓地撕下一片衣角,用手指在上面写着什么。
然后,他以血为引,将那片布条封入了地底。
我看不清他写了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他正在斩断我们之间最后的牵连。
“我不再等你回来。”
这几个字,如同烙印般刻在了我的心底。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心狱执事深吸一口气,开始布置一个复杂的阵法。
我能感觉到,周围的音流开始倒转,时间仿佛也开始倒流。
“逆忆之阵”!他竟然想要唤醒我被囚禁时的记忆!
我惊恐地想要阻止他,但我却无能为力。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阵法启动,看着周围的景象飞速倒退,最终,我回到了那个黑暗而绝望的时刻。
天籁鼎下,我跪在冰冷的石板上,七窍流血,痛苦地吟唱着。
我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和悲伤,却又带着一丝不屈和倔强。
画面中的我,缓缓地抬起头,看向阵法之外的心狱执事。
我们的目光交汇在一起,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愧疚和挣扎。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这段无声的质问。
我的声音很微弱,但却充满了力量。
我看到心狱执事的身体猛地一震,脸色变得苍白无比。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终于明白,我不需要被“救回”……
就在这时,他脚下的阵法开始出现裂痕,一道道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射出,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心狱执事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去,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捂着胸口,脸色苍白如纸,眼睛里充满了迷茫和震惊。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而颤抖:心狱执事捂着胸口,踉跄后退,猩红的血沫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涌出,滴落在地上,像一朵朵妖冶的红莲。
他那双洞悉人心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震惊、不甘、以及一丝我始终无法理解的……解脱?
“你…不…需要…被…救…回……”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个字都带着破碎的回音,震荡在我的意识深处。
救回?
多么可笑的字眼!
我需要被救回吗?
从谁的手里?
回到哪里?
回到那个被囚禁的,被利用的,被剥夺了一切的过去吗?
不!
我已经挣脱了!
我用“被遗忘”的力量,打破了枷锁,获得了新生!
我终于可以不再为了别人的期望而活,可以自由地呼吸,自由地歌唱……为我自己!
“她早已…在静默中…重生……”心狱执事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风中。
但他依然固执地望着沈砚,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和劝诫,“沈砚……你若…执意…留住她的影……反…反而…会毁掉…她新生的魂……”
沈砚!
我的心猛地一颤。
我能感觉到他就在不远处,气息微弱而坚定,仿佛一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他想要靠近我,想要抓住我,想要将我从这虚无中拉回去。
但他不能!他绝对不能!
他的执念,就像一道无形的锁链,一旦缠绕上我,就会将我重新拉回过去的泥潭。
我不想再被困住,不想再被束缚,我想要自由!
“你…若…真爱她……”心狱执事艰难地抬起手,指向沈砚,“就…该…让她……彻底……‘死’去……”
“死”去?
这个字眼,如同利刃般刺痛了我的心。
我明白心狱执事的意思,他不是真的要我死,而是要我彻底斩断与过去的一切联系,包括与沈砚之间的感情。
他要我彻底遗忘他!
我的脑海中一片空白,无数的画面如同碎片般闪过。
第一次相遇时的惊鸿一瞥,暗夜里互相依偎的温暖,生死相随的坚定……
我爱他!我深深地爱着他!
可是,我不能!
我不能为了他,放弃我刚刚获得的自由!
我不能让他为了我,永远背负着愧疚和痛苦!
我必须放手!
沈砚跪在音虹的尽头,身形摇摇欲坠。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充满了挣扎和不舍,但最终,他还是闭上了眼睛。
我看到他缓缓地抬起手,将体内最后一丝声骸之力注入地底。
那道力量,化作一道无声的告别,融入了音虹深处,消失不见。
他的唇形轻轻地动着,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我努力地想要听清,想要捕捉,但一切都是徒劳。
他的声音,已经被彻底封印。
“你曾为我唱尽一生……”我仿佛听到了他的声音,在我的耳边低语,“这一次……我为你……永不启唇……”
风过,音虹最深处,一缕微光悄然流转。
那微光,是我的意识,是我的灵魂,是我的新生。
它如同心跳,如同呼吸,如同我终于,可以安静地,做我自己。
一切都结束了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现在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和自由。
我不再需要回应任何人的期望,不再需要背负任何人的痛苦。
我只需要做我自己,安静地,自由地存在。
心狱执事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中的情绪复杂难辨。
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他转身,缓缓地走向音虹的边缘,身影渐渐消失在虚空中。
只留下最后一句低语,在风中飘散:“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春来,死寂的浮岛之上,音芽疯长,如无数只贪婪的手,缠绕音虹,结成密不透风的藤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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