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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春夏秋冬:人生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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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岁末工厂记(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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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片密密地压在厂区上空,腊月的寒风卷着碎冰碴子敲打着伙房的玻璃窗。

我站在灶台前,手里的铁锅正冒着热气,青椒肉丝的香气混着油雾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青椒是今早刚从大棚摘来的,翠绿的表皮上还凝着霜花,在案板上切成细丝时发出清脆的咯吱声,每切一刀都迸发出清新的草木气息。

肉丝在酱油和淀粉里腌得恰到好处,下锅时遇上热油,立刻爆出滋啦啦的响声,金黄的油花在锅里欢快地跳动。

我掂了掂锅,火焰腾起半尺高,将肉丝炒得卷曲泛香。青椒下锅的刹那,一股带着甜味的蒸汽扑面而来,熏得眼眶发暖。

尝一口,青椒脆生生地抵在齿间,肉丝的鲜香立刻溢满口腔,比张师傅往日做的确实多了几分灶火气——那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仿佛锅沿上积年累月的油香都融进了这一盘菜里。

朱科长正在旁边处理西红柿。鲜红的果实在他掌心转动,小刀灵巧地旋去皮膜,露出饱满多汁的果肉。

他切块的节奏轻快利落,砧板上很快堆起小山似的果肉,汁水沿着木板纹路蜿蜒流淌,像一条条细小的溪流。

鸡蛋打在白瓷碗里,筷子搅拌时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蛋液渐渐泛起细密的泡沫,金黄色的液体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

这道西红柿炒蛋出锅时,酸甜的香气与青椒肉丝的咸鲜在空气中交织,竟意外地和谐。

我夹起一筷品尝,西红柿的酸味先刺激味蕾,随即鸡蛋的醇厚在舌根化开,糖粒融化后留下的甜意久久萦绕在口腔深处。

蒸馒头的时候,面粉从面袋里倾泻而出,扬起细白的尘雾。我挽起袖子揉面,面粉沾在手臂上,像落了一层初雪。

面团在掌心辗转揉捏,渐渐变得光滑柔韧,手指陷进面里时发出轻微的噗噗声。朱科长负责擀皮,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出规律的咕噜声,每张面皮都圆得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

高长林推门进来时,带进一阵凛冽的风雪气息。他跺跺脚震落肩上的积雪,呵呵笑着凑到灶台前:“老远就闻见香味了,今天又做什么好吃的?”三人围在灶台边,呵出的白气与锅里的蒸汽融成一片。

高长林顺手接过我手里的面团,他的指节因长年操作机器而粗大隆起,揉面时却意外地灵巧。面在他掌间变换形状,渐渐泛出温润的光泽。

馒头出锅时掀开笼屉,白茫茫的蒸汽轰地涌上天花板,整个伙房顿时云雾缭绕。

待水汽稍散,便看见笼屉里整齐列着胖嘟嘟的馒头,表皮光滑如凝脂,散发着纯粹的面香。趁热咬一口,暄软的内部还冒着热气,麦芽的甜味丝丝缕缕地渗出来,让人忍不住一口接一口。

我们围着方形木桌吃饭时,窗外的雪光映得伙房格外明亮。

铁饭勺碰着铝饭盒发出叮当声响,咀嚼声、谈笑声和碗筷碰撞声交织成温暖的乐章。

高长林说起他吃过东北人的酸菜炖粉条,描述那酸菜爽脆的口感时,我的舌尖竟不由自主地泛起酸味。

朱科长则回忆家乡的腊肉,说到用柏树枝熏制的腊肉带着特殊的香气时,仿佛真有若有若无的烟熏味飘进鼻腔。

饭后收拾碗筷,洗碗水哗哗地响,洗洁精的柠檬香味混着残羹的油气在空气中飘散。

我擦着灶台,手指抚过被多年油烟浸得微微发粘的瓷砖表面,忽然想起张师傅那些令人忍俊不禁的“创新”做法。

那个秋日的午后,我请张师傅炸盘花生米下酒。本是极简单的活儿,谁知他竟别出心裁地把花生米先泡在水里。

干瘪的花生米在清水中渐渐饱满,表皮泛起褶皱,像老人泡发的指尖。

他沥干水后将花生米倒进油锅,顿时油花四溅,噼啪作响如除夕的鞭炮。待炸好捞起,我夹起一颗放入口中,咬下去竟是韧的,全无花生应有的酥脆。

那种半生不熟的口感实在诡异,像是咬到了一团浸油的棉絮。我强忍着才没当场笑出声,只得借口取东西跑出厨房,躲在仓库里笑得直捶麻袋,笑得眼泪都沁了出来。

后来才听说,这位张师傅原是开小吃部的,难怪做法如此别具一格。

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他蒸的馒头。和面机轰隆隆地响过,他便直接取出面团切块上屉,省去了发酵和揉面的关键步骤。

蒸出来的馒头硬得像砖头,表皮泛着死面的灰白色,掰开时几乎不掉渣,嚼在嘴里如嚼棉絮,还得配着水才能咽下去。

工友们私下调侃,说这馒头能当榔头使。

后来我实在看不下去,便教他传统做法:面团要放在大陶盆里,盖上棉被静静发酵,待面团长出一倍,散发出淡淡的酸香时,再取出反复揉捏,直到面团在手中如丝绸般光滑。

如此蒸出的馒头才会蓬松柔软,掰开时热气裹着麦香扑面而来,内里如云朵般细腻。

自从秦总尝过我炒的菜,每逢招待客人便叫我掌勺。

其实我并非科班出身,只是这些年走南闯北,大小餐馆见识了不少。我炒菜最讲究火候,蔬菜定要脆嫩,肉食须得鲜滑。

每道菜下锅的次序都有讲究,葱姜蒜爆香的时机,调料入锅的顺序,都马虎不得。

炒菜时灶火腾跃,锅铲翻飞,各种食材在铁锅中碰撞出悦耳的声响,最后勾芡起锅,装盘时还要讲究色彩搭配,青红椒丝、香菜叶点缀其间,往往赢得满堂喝彩。

家里的宴席也多由我操持。每逢年节,厨房便成了我的舞台。泡发的香菇散发着木质清香,活鱼在盆里甩尾溅起水花,嫩豆腐颤巍巍地泛着豆腥气。

我信手取材,往往能化寻常为神奇:剩下的饺子皮切成条,配上青菜鸡蛋便能做出一锅鲜美的面汤;隔夜的米饭加入虾仁、青豆、胡萝卜丁,炒得粒粒分明金黄诱人。

厨房里交织着剁肉声、爆锅声、炖煮的咕嘟声,各种香气层层叠叠地溢出窗外,常引得邻人探头张望。

现在的厂区安静了许多,但每日清晨推开车间大门,依旧能闻到熟悉的机油味。高长林拿着扳手检修设备,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车间里荡出回音。

我擦拭机床时,抹布拂过冰冷的金属表面,留下淡淡的光泽。半成品在货架上排列得整整齐齐,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朱科长的办公室时常传来打字机的嗒嗒声,还有电话铃清脆的鸣响。

午后的阳光透过结霜的玻璃窗,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们三人在伙房做饭时,各种声响此起彼伏:水流冲刷蔬菜的哗哗声,菜刀与砧板碰撞的笃笃声,油锅沸腾的滋啦声,还有我们时不时的说笑。

饭菜的香气渐渐充盈整个空间,有时是炝锅的葱香,有时是炖肉的浓香,有时只是简单的米香。

偶尔给老陈他们打电话,听筒里传来熟悉的乡音,背景里常有鸡鸣犬吠、孩子的嬉笑声。

他们描述家乡的菜肴时格外生动:新磨的豆腐带着石磨的余温,现捞的河鱼还在网里活蹦乱跳,刚摘的蔬菜沾着晨露。我握着听筒,仿佛能透过电波闻到千里之外的炊烟气息。

腊月的雪夜格外寂静,唯有积雪压断枯枝的脆响偶尔划破夜空。

车间里的设备擦得锃亮,金属表面映出窗外雪光流动。

伙房的橱柜里,酒杯整齐地列队,玻璃杯沿偶尔捕捉到灯光,闪出一点星芒。

有时夜深人静,我能听见积雪从屋顶滑落的簌簌声,以及暖气管道里水流潺潺的轻响。

所有这些声响、气息、味道和景象,都编织成一张细密的网,网住了这个特殊冬天的点点滴滴。

每当回想起张师傅那些令人捧腹的烹饪实验,我仍会忍不住微笑。

而那些围灶做饭的日子,就像笼屉里蒸腾的热气,虽然终将消散,却曾在寒冷的冬天温暖过我们的胃和心。

冰雪终会消融,春天必将到来。

待到那时,这些留在记忆里的味道和声音,都会化作杯中的酒香,在重逢的欢宴上重新被唤醒。

而我们在这个冬天里烹煮出的种种滋味,也会成为岁月中最耐人寻味的一味佐料,永远地调和在时光的筵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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