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的风,带着一丝血腥和尘土的味道,卷起篝火的余烬,在寂静的夜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那两个黑袍人瘫跪在地,身体如筛糠般抖动,脸上布满了因魂识剧痛而扭曲的纹路。
玄冥第九针“千里锁魂”的力量,并非直接的物理摧残,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酷刑,将他们的精神世界化作炼狱,每一缕神念都仿佛被无形的针尖反复穿刺、撕裂。
我缓步从山巅踏下,夜风吹拂着我的衣袍,却吹不散我周身凝聚的寒意。
明霜扶着脸色依旧苍白的明璃,站在不远处,她的眼神里混杂着惊悸、担忧,以及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陌生。
她从未见过我这样的一面,不是那个在系统空间里冷静分析、偶尔毒舌的墨白,而是一个从骨子里透出森然杀伐之气的复仇者。
“说,谁派你们来的?”我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两个黑袍人的心口。
左边那人意志早已崩溃,魂海中的万千针影让他连一个完整的念头都无法凝聚,只能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是……是古家……古家的暗线……说、说只要能抓到明璃……就能……逼你交出……混沌钥匙……”
古力。
这个名字在我心中沉浮,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波澜,而是冰冷刺骨的潭水。
果然是他,那个在家族覆灭中断了一臂,却依旧像毒蛇般潜伏在暗处的家伙。
他对我母亲的执念,已经扭曲成了对我的憎恨。
我冷笑一声,这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古力果然还没死心。”
我指尖轻弹,两枚早已准备好的听脉石化作流光,精准地没入两个黑袍人后颈的风府穴。
那不是简单的嵌入,听脉石上附着的玄冥针气瞬间爆发,沿着他们的脊骨大龙一路向下,强行与他们的中枢神经和灵脉勾连。
两人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闷哼,像是被烙铁烫穿了灵魂,随即彻底僵住,眼神变得空洞而麻木。
“从现在起,你们也是我的耳朵了。”我淡淡地说道,“回去告诉古力,他的礼物,我收下了。下一次,我会亲自登门拜访,让他好好‘听’一听我的回礼。”
明霜蹙眉走上前来,低声问:“就这么放他们走?他们知道了你的底牌。”
“不,”我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那两个如同提线木偶般缓缓站起、转身离去的黑袍人,“他们知道的,只是我想让他们知道的。‘千里锁魂’的真正可怕之处,不在于锁,而在于‘种’。我的针气已经像种子一样种在他们的魂海里,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让他们神魂俱灭。更重要的是,通过他们,我能听到、看到古力的一举一动。”
我的目光转向那个被我从岩洞里“放”出来的赵乱,他此刻正躲在一块巨石后,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他亲眼目睹了这场碾压式的虐杀,那两个在他眼中高深莫测的黑袍人,在墨白面前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他原本以为自己投靠强者,没想到只是从一个狼窝跳进了另一个更可怕的龙潭。
我没有走向他,只是隔空传来一句话,声音清晰地在他耳边响起:“你看到的,听到的,都烂在肚子里。那枚‘灵钥残片’,会指引你找到你该去的地方。如果你敢耍花样,我不介意让你体验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生不如死。”
赵乱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冲出山谷,消失在夜色中,仿佛身后有厉鬼在追赶。
解决了所有外部威胁,山谷终于恢复了死寂。
篝火的光芒映在明璃的脸上,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了头,抓紧了明霜的衣袖。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从我拽下她玉坠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似乎就多了一层无形的隔阂。
我走向她,脚步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对不起。”我开口道,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清冷,“刚才情况紧急,我没时间解释。”
明璃猛地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我不是怪你……我只是……我只是觉得自己很没用,又成了你的累赘。”
“你不是累赘。”我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你是我的底线。他们动了不该动的人,就必须付出代价。这与你是否强大无关。”
我将那枚被我拽下的玉坠重新递给她,温润的玉石上还残留着我的体温。
明璃迟疑地接过,指尖触碰到玉坠时,微微一颤。
“古家……就是当年害你……”明霜在一旁,谨慎地开口。
“是。”我没有隐瞒,“古力是我父亲曾经的挚友,也是我母亲的狂热追求者。因为嫉妒,也因为贪婪,他在关键时刻背叛了墨家,联合外敌,导致了家族的覆灭。我以为他当年已经死了,没想到还留着一条暗线。”
“他用明璃来试你的道,说明他很了解你。”明霜的分析一针见血,“他知道你最在意什么。”
“是啊,他太了解了。”我的眼神幽深,仿佛能穿透无尽的黑夜,看到那张隐藏在幕后的脸,“所以,这场戏必须演得更真一点。”
说完,我转身,独自走向山谷的另一侧。
那里,被九针锁灵阵轰击过的地面还残留着淡淡的金色光晕,而我的那个“血偶”,正静静地躺在阵法中央。
它和我用玄冥针术配合灵材制造的任何一个傀儡都不同。
为了骗过那些老奸巨猾的家伙,我耗费了大量心血,不仅模拟了明璃的形态、气息,甚至连她的一些细微的习惯性小动作都复刻了进去。
此刻,它躺在那里,月光洒在它身上,与真实的明璃别无二致,甚至因为没有生命,更添了几分凄美。
看着这张和明璃一模一样的脸,我心中掠过一丝异样。
亲手制造一个挚爱之人的替身,再亲眼看着她被“劫持”、“威胁”,这对我而言,同样是一种折磨。
必须尽快销毁它。
我伸出手,指尖凝聚起一缕精纯的玄冥针气,准备将其从内部瓦解,让它化为最原始的灵力尘埃,彻底消散于天地间。
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血偶心口的位置。
那里是整个血偶的灵力核心,也是我操控它的枢纽。
然而,就在我的指尖距离它皮肤还有一寸之遥时,我猛地停住了。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血偶的胸口处,那片仿造的衣料上,正缓缓渗出一滴液体。
不是我注入的灵液,也不是阵法残留的能量。
那是一滴血。
一滴……真正的血。
殷红,温热,带着一丝微弱却无比真实的活人气息。
这不可能!
我的血偶是以无机灵材和我的针气为基底构造的,绝不可能产生真正的血肉!
一股寒意从我的脊椎骨瞬间窜上天灵盖,比刚才面对两个黑袍人时更加冰冷。
我的第一反应是,难道我的玄冥针术出现了我不知道的异变,真的能凭空造物了?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我立刻否定。
敌人……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我脑中炸开。
我没有立刻去触碰那滴血,而是调动起全部的魂识,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小心翼翼地向血偶的心脉位置探去。
我的魂识穿透了血偶的外层皮肤,穿透了模拟的肌肉组织,直抵那个灵力枢纽。
那里,并没有我想象中的紊乱或者被入侵的痕迹。
我的灵力核心依旧平稳地运转着。
但是,在核心的旁边,就在那滴血渗出的源头,我的魂识触碰到了一个异物。
那是一个比米粒还要微小的东西,通体漆黑,外形像一只蜷缩的甲虫,表面烙印着繁复诡谲的血色符文。
它正死死地攀附在我的灵力核心上,像一个贪婪的寄生虫,散发着一种阴冷、怨毒、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气息。
魂引蛊!
我心中巨震。
这是一种上古邪术,早已失传。
它本身没有太强的攻击力,却能以一丝真血为引,种入目标体内,无论对方逃到天涯海角,都能被施术者感知方位,甚至能在关键时刻引爆,重创目标的灵魂。
他们早就识破了我的替身计!
他们不仅识破了,还故意顺水推舟,将计就计。
他们假装被我引入陷阱,假装被我的阵法所困,真正的目的,只是为了在我回收这个血偶的时候,趁我心神最松懈的一刻,将这枚歹毒的魂引蛊,种入与我心神相连的血偶核心!
我以为自己是猎人,殊不知,从一开始,我就已经踏入了对方布下的、更深一层的陷阱。
我的手掌,不知不觉间已经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
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和暴怒,像压抑的火山,在我胸中疯狂翻涌。
我缓缓抬起手指,指尖上玄冥针气凝聚成一点寒芒,精准地捏住了那枚魂引蛊。
没有丝毫犹豫,我猛然发力。
“啪”的一声轻响,魂引蛊应声碎裂。
然而,就在它碎裂的瞬间,一股并非能量的冲击,而是一道冰冷怨毒的意念,如同一根淬了剧毒的钢针,越过血偶,直接狠狠扎进了我的识海深处。
那道意念没有声音,却化作了一行清晰无比的血色小字,烙印在我的灵魂之上。
“你母亲当年,也是这样救人的——然后,她死了。”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瞬间静止。
山谷的风停了,篝火的跳动停了,连远处明霜和明璃的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我的眼前只剩下那行血淋淋的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在我最深的伤口上反复切割、搅动。
原来如此。
原来,他们要的不仅仅是混沌钥匙。
他们要的,是诛我的心。
我的指尖,捏着那已经化为粉末的魂引蛊,一丝丝黑色的死气从中溢出,缠绕在我的手上。
我缓缓抬起头,望向星穹阁的那个方向,目光穿透了千山万水。
古力……原来,你一直都在看着我。
看着我挣扎,看着我复仇,看着我……重蹈覆辙。
夜风,终于重新开始流动,带着彻骨的寒意,吹过我僵硬的脸庞。
这一次,风声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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