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苍穹像一块被墨汁浸透的朽布,沉甸甸地压下来,连风都凝固了。
那片乌云比先前我们逃离古家时遭遇的更加庞大,更加漆黑,云层深处滚动的不是雷鸣,而是某种来自远古的、饱含恶意的咆哮。
“警告!天道之敌!”阵灵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尖啸,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你强行干涉星轨运转,律法已将你彻底锁定!第二道天谴,名为‘崩识雷’,威力是先前的十倍!此雷不伤肉身,专灭神魂,一旦命中,你将神魂寸断,意识崩解,连堕入轮回的机会都没有,万劫不复!”
万劫不复。
这四个字像四根烧红的铁钉,狠狠楔入我的脑海。
我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冰冷的锁定感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整个天地都变成了我的囚笼,而那片雷云,就是即将落下的铡刀。
“那就让它劈不中!”明璃清叱一声,声音里没有半分畏惧。
她猛地咬破自己的指尖,殷红的血珠沁出,迅速染上她手腕缠绕的赤色绫罗。
那赤绫饮血之后,仿佛活了过来,无风自动,表面流淌着一层妖异的火光。
“我们为你撑三息。”明霜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但此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她双手并指如剑,指尖寒气凝聚,凭空结出一枚剔透的冰印。
寒气与明璃赤绫上的炎力泾渭分明,却又诡异地相互吸引。
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盘膝坐于她们二人中间。
玄冥针早已扣在指间,我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丝赦令之力注入其中,护住心脉。
我不是坐以待毙,我是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只有三息的、攸关生死的机会。
“轰!”
没有预兆,一道粗如水桶的紫色雷霆撕裂天幕,带着足以将神魂碾成齑粉的恐怖威压,笔直地朝我的头顶劈落!
在那紫光映照下,我甚至能看见空气中被电离出的细微尘埃。
我的神魂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紫色的电光在眼角余光中炸开,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铁锈味。
就在此时,明霜的冰印与明璃的赤绫同时动了!
“冰魄为盾!”
“赤炎为引!”
一寒一热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冲天而起,却没有直接硬撼雷霆,而是在我头顶上方三尺之处,以一种玄奥的轨迹飞速交汇、盘旋、融合。
冰霜与烈焰,阴与阳,在这一刻竟形成了一个逆向旋转的漩涡。
“阴阳逆漩阵!”
紫雷轰然撞上漩涡,没有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反而像是陷入了泥沼。
那恐怖的雷劲被漩涡疯狂地拉扯、扭曲,前进的轨迹被硬生生偏转了三寸!
就是这三寸!
紫雷擦着我的头皮掠过,那逸散出的些许电芒,就让我的神魂一阵剧痛,仿佛被千万根钢针穿刺。
但我死死守住心神,脑海中对系统下达了早已准备好的指令。
【消耗‘雷渊残光’x1,激活‘瞬息归影’——持续3息】
第一息,我的身体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从那偏转三寸的雷霆缝隙中险之又险地穿过。
第二息,我已在千丈之外,周遭景物飞速倒退,耳边是阵灵声嘶力竭的倒数:“还有一息!天谴会重新锁定你!”
我没有回头,目之所及,只有一个方向——墨家祖宅!
第三息,‘瞬息归影’的效果耗尽,我重重落在墨家后山,脚下的大地都因我的冲势而龟裂。
身后,苍穹之上,那片恐怖的雷云再次开始翻涌,似乎在积蓄更可怕的一击。
来不及喘息,我像一道幽灵,避开所有守卫,潜入了那座我从小就感到压抑的祖祠。
深夜的祠堂,寂静得像一座坟墓。
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檀香和灰尘的味道,一排排冰冷的灵位在昏暗的光线下静默伫立,仿佛无数双眼睛在暗中注视着我这个不速之客。
我没有理会那些旁支的牌位,径直走向最深处那块最高大的祖碑。
那是我墨家嫡系一脉的祖碑,也是我父亲的灵位所在。
指尖凝聚起仅存的赦令之力,我轻轻触碰在冰冷的石碑上。
这不是祭拜,而是探寻。
赦令之力如水银泻地,渗入碑体。
下一刻,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光滑的碑面上,竟开始浮现出一行行暗红色的字迹,像是用鲜血写就,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
“墨氏嫡脉,代代献祭,以血饲律,以魂镇序。”
短短十六个字,像十六道惊雷,在我脑海中同时炸开。
那一瞬间,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不是冰冷,而是一种被抽干了所有温度的死寂。
献祭?饲律?镇序?
那些从小被灌输的家族荣耀、守护苍生的使命,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无比荒谬、无比残酷的笑话。
原来我们墨家,从来都不是什么守护者。
我们是祭奴!是用来喂养某个“律”,镇压某个“序”的消耗品!
我胸口剧烈起伏,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悲凉直冲天灵盖。
我猛地一拳砸在地上,坚硬的青石地砖应声碎裂。
而地砖之下,露出的不是泥土,而是一扇门。
一扇由某种不知名兽骨打造的、泛着惨白光泽的骨门。
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禁制符文,每一个符文都散发着封印和束缚的气息。
而在骨门的正中心,有一个心形的凹槽。
那形状,那大小,与我胸口那块被誉为天之骄子的至尊骨,完全吻合!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块至尊骨,根本不是什么天赋的象征,而是一把钥匙!
一把开启这个家族最黑暗秘密的钥匙!
我正要俯身,用我胸口的骨骼去开启这扇宿命之门,一个阴冷的、充满嘲讽的笑声却从我背后传来。
“你以为,你真的能改写历史吗?墨白。”
我猛然回头,只见我父亲灵位旁的那个牌位——属于赵乱的牌位,正散发着幽幽的黑气。
一道虚幻的人影从中缓缓浮现,正是赵乱的残念。
他的双眼不再是人类的眼眸,而是两个漆黑的深渊,里面只有怨毒和疯狂。
“归寂之律,乃是天道与古家共立的至高法则。你母亲胆敢违背律法,试图染指星枢,你父亲为了保全墨家这条走狗血脉,亲手封印了真相。”赵乱的声音充满了快意,“你们这一家,真是可悲啊!不过是祭品中的祭品,一个用来当容器,一个用来守着秘密,而你,就是那个最终要替所有人偿还罪孽的倒霉蛋!”
我盯着他,心中的怒火反而渐渐平息,化为一片刺骨的寒意。
“你说对了一半。”我冷冷地回头,重新看向那扇骨门,“我们的确是祭品。但现在,我要做那个砍断祭坛的人。”
话音未落,我反手抽出一直紧握的玄冥九针,没有丝毫犹豫,将九根银针狠狠刺入了骨门上对应的九个禁制窍穴!
我没有用至尊骨去“开锁”,那太温和了。
我要用我这身被他们视为诅咒的绝脉之体,以最暴烈的方式,强行破门!
以我绝脉中混乱而磅礴的真元为引,我强行激发了胸口至尊骨的共鸣!
“嗡——”
刹那间,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威压从地底深处喷薄而出。
祠堂剧烈震动,仿佛地龙翻身。
那扇骨门上的禁制符文疯狂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紧接着,地底传来九声沉闷而远古的咆哮。
九道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仆魂虚影,从骨门中挣脱而出,冲天而起!
他们形态各异,气息强大到令人窒息,但身上无一例外都缠绕着与骨门上相同的禁制锁链。
他们仰天齐声怒吼,那声音穿透了祠堂,穿透了墨家祖宅,仿佛要吼碎这片不公的天穹!
“吾等不认此律!”
“轰隆!”
随着这声怒吼,骨门轰然洞开。
一道粗大的灰白色光柱从地底直冲天际,其势之猛,竟将我头顶那片再次凝聚的“崩识雷”劫云,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雷云退避,天地失色。
在那道灰白色的光柱之中,一面布满裂纹的残破铜镜,正缓缓升起。
我一眼就认出了它。
正是我从《玄体素针解》残篇中看到过的记载——“照妄镜”!
传闻此镜不照人影,不映万物,只照天道伪律,勘破世间虚妄!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在那冰冷的镜面上。
镜面之上,波光流转,一幅清晰的画面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高耸入云的祭台,祭台之上,两个人影并肩而立。
一个,是周身环绕着天谴雷罚之力的天道化身;另一个,赫然是古家的那位老祖!
而在他们面前,一个被重重锁链束缚的女子,正被他们强行按在祭台上。
他们手中,捧着一个散发着无穷邪气的黑色核心,正要植入女子的体内!
“噬魂蛊主核……”我喃喃自语,心头巨震。
而当我看清那名女子的脸庞时,我全身的血液,在瞬间燃烧沸腾!
那张脸,纵然痛苦扭曲,纵然苍白无助,却依然是我记忆深处最温柔的模样。
是我的母亲!
我的双目瞬间变得通红,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直流而浑然不觉。
滔天的恨意与杀机,几乎要将我的理智焚烧殆尽。
“所以……是这样吗……”我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锈铁在摩擦,“你们用她来承载和封印星枢的关键——噬魂蛊,再用我,用她血脉的延续,来承受这永无止境的天谴?”
原来,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就在我心神剧震的刹那,“咔嚓”一声脆响,光柱中的照妄镜似乎承受不住这桩惊天秘闻的因果,表面的裂纹瞬间扩大,轰然碎裂成无数碎片。
光柱消散,碎片如雨落下。
其中一块最大的碎片,却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划过一道流光,精准地射向我的手心。
我来不及反应,只觉掌心一痛,那块冰冷的碎片已经深深嵌入我的皮肉之中。
也就在碎片与我血肉相融的瞬间,我怀中那枚得自古家禁地的混沌钥匙,竟开始剧烈震颤起来,与碎片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共鸣。
一行灼热的、仿佛直接烙印在我灵魂之上的古老文字,在我的掌心缓缓浮现。
“真序未灭,唯逆者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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