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的话语如同将一块巨大的寒冰投入了本就几乎冻结的空气之中,激起的并非涟漪,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刺骨的凝滞。阵地上陷入了绝对的死寂,甚至连风似乎都停止了呼啸,只有每个人胸腔里那颗沉重跳动的心脏,在耳膜中撞击出擂鼓般的闷响。
三个小时。生存,或者毁灭。投降,或者玉碎。
没有激昂的呐喊,没有痛苦的挣扎,战士们脸上的表情复杂地变幻着,最终大多归于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极度的疲惫、寒冷和绝望,已经抽干了他们大部分的情感,使得这个足以撕裂灵魂的选择,也变得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一样,带着一种不真实的疏离感。
时间,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缓慢爬行。每一秒都像是被无限拉长,清晰地感受着生命从冻僵的躯体里一点点流逝。
那个之前因为听到“号声”而激动的小通讯兵,此刻蜷缩在电台旁,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瘦弱的肩膀微微耸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刘满仓依旧抱着他那挺视若生命的九九式轻机枪,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枪身,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被雪覆盖的美军阵地。王根生则默默地检查着身边牺牲战友遗留下来的步枪,将仅有的几发子弹一颗颗压进弹仓,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这只是无数次战斗间隙里最寻常的准备工作。
没有人移动脚步走向山下。也没有人开口说话。
李云龙闭着眼睛,背靠着冰冷的冻土,那只握着铁丝耳机残骸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右腿伤口处传来的、一阵烈过一阵的搏动性剧痛,但这疼痛此刻反而让他保持着一丝异样的清醒。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不是思考战术,也不是回忆过往,而是在反复咀嚼着“程铁柱”那个世界里关于生命、尊严和价值的模糊概念,并与眼前这残酷到极致的现实进行着徒劳的对比。最终,所有的思绪都化为了嘴边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苦涩至极的扭曲。去他妈的未来知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屁用没有。
邢志国在昏迷中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卫生员赶紧凑过去,用一点点雪水湿润他干裂起皮的嘴唇。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感觉却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终于,一个身影动了一下。是那个之前失手掉落了步枪的年轻战士。他脸上还带着稚气,此刻却是一种看透一切的苍凉。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站起身,因为冻僵和虚弱,身体摇晃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目光复杂,有震惊,有不解,有怜悯,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年轻战士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开始慢慢地、一件一件地解下身上的装备。他先是解下了空荡荡的手榴弹袋,然后是干粮袋(里面早已空空如也),最后,他犹豫了一下,双手颤抖着,握住了那支靠在战壕壁上的、保养得还不错的中正式步枪。
他抚摸着冰冷的枪身,手指在枪号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猛地将它放在了地上,轻轻推离了自己身边。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战壕壁。他依旧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巨大的羞愧和挣扎:
“……俺……俺娘……就俺一个……儿子……对不住了……”
说完,他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勇气,颤抖着,开始试图举起双手。但那双手臂如同灌了铅,又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捆绑,举起的过程异常艰难和缓慢。
阵地上依旧死寂。没有人斥责他,没有人阻拦他。李云龙依旧闭着眼睛,仿佛没有听到。
然而,就在那年轻战士的双手即将举过肩膀的瞬间——
咻——轰!!
一声极其尖锐、不同于以往任何炮弹的呼啸声骤然从高空袭来!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在山下美军阵地的侧后方猛然炸响!大地剧烈一颤!
所有人在一瞬间全都猛地趴倒在地,包括那个正准备投降的年轻战士,他几乎是本能地重新抓起了刚刚放下的步枪,滚进了最近的掩体。
“炮击?!”刘满仓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惊疑,“不是还有两个多钟头吗?!美国佬说话不算话?!”
李云龙也猛地睁开了眼睛,侧耳倾听。不对!这爆炸声……似乎有点不一样?而且,炮弹的呼啸声……是从……身后来的?!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咻咻咻——轰轰轰!!
更加密集的、如同撕布机撕裂帆布般的尖锐呼啸声从他们头顶的高空掠过!这一次,所有人都听清了,那声音的来源,是来自于他们的后方!东北方向!
炮弹如同冰雹般砸落在山下美军的前沿阵地、正在构筑的工事区域以及疑似后勤集结点上!爆炸的火光接连不断地闪现,浓烟滚滚而起!美军阵地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炮火完全打懵了,短暂的沉寂后,惊慌失措的喊叫声、警报声、杂乱的还击枪声瞬间响成一片!
“是……是咱们的炮?!”王根生难以置信地失声叫道,猛地探出头向后方望去,虽然除了山峦什么也看不到。
“喀秋莎?!是‘斯大林管风琴’的声音?!”李云龙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然后又狠狠松开!这独特的多管火箭炮齐射的呼啸声,他只在早期入朝时听说过,却从未亲耳听过!但来自未来的知识碎片让他瞬间将其对号入座!
难道……难道那小鬼听到的不是幻听?!难道……
“看!天上!”又一个战士指着东北方向的天空尖叫道。
只见灰蒙蒙的天空中,一群银灰色的战机正从云层中俯冲而下!机翼上涂装的是醒目的红色五星!不是美军的“野马”或“海盗”,而是……米格-15喷气式战斗机!
这些战鹰如同扑食的猎隼,带着复仇的呼啸,径直扑向正在试图起飞拦截的美军战机以及地面的高射炮阵地!机炮炮弹拉出的亮色弹道如同死神的鞭子,狠狠抽打在敌军之中!
与此同时,更加沉重和密集的常规火炮炮弹也开始落下,重点覆盖美军纵深的炮兵阵地和指挥所区域!整个美军防线,陷入了一片火海和混乱之中!
“援军!真的是援军!大部队反攻了!!”刘满仓猛地跳了起来,激动得脸膛通红,挥舞着拳头狂吼!这一刻,什么严寒,什么饥饿,什么伤痛,仿佛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希望之火燃烧殆尽!
阵地上幸存的战士们全都从掩体里站了起来,呆呆地望着山下陷入火海的敌军阵地,望着天空中与敌机缠斗的己方战机,望着那从己方纵深打来的、无比亲切的炮火硝烟!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激动冲击着他们早已麻木的神经,很多人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瞬间在冻得开裂的脸上凝结成冰。
那个刚刚放下枪的年轻战士,此刻死死攥着自己的步枪,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蹲在战壕里嚎啕大哭,哭声嘶哑而畅快。
李云龙挣扎着站起身,依靠在战壕边缘,望着眼前这惊天逆转的一幕,胸膛剧烈起伏,鼻子发酸,眼眶发热。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那个依旧蜷缩着的小通讯兵。
他大步走过去(几乎忘了腿上的剧痛),一把将小通讯兵拉起来,用力摇晃着他的肩膀,声音因为激动而彻底嘶哑变形:“好小子!你他娘的立了大功!你真的听到了!你真的听到了!!”
小通讯兵被他摇得晕头转向,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山下炮火连天的景象,看着师长激动万分的脸,先是茫然,继而,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光彩在他眼中迸发出来!他听到了!他真的听到了!那不是幻听!那是胜利的号角!是生命的回响!
“电台!电台!”李云龙猛地想起什么,对着小通讯兵吼道,“快!试试!能不能联系上!”
小通讯兵像是被注入了无穷的力量,猛地扑到电台旁,手忙脚乱地开始重新调试,尽管那电台看上去依旧破烂不堪,指示灯依旧黯淡。
就在这时,天空中的战局也迅速明朗。米格机群显然有备而来,战术灵活,打得美军战机措手不及,很快掌握了主动权。一架试图轰炸山头的美军“海盗”式战斗机被一架米格-15死死咬住,一连串机炮炮弹准确命中其机身和机翼,拖着浓烟哀嚎着栽向远方的山谷,炸起一团巨大的火球!
“打得好!!”阵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绝望、所有的痛苦,都在这一刻彻底宣泄出来!
山下美军的混乱在持续。他们的进攻部署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炮火和空袭完全打乱,损失惨重。原本咄咄逼人的围困态势,瞬间土崩瓦解。
李云龙深吸一口充满硝烟却让他感觉无比甘甜的空气,猛地转过身,脸上恢复了往日那种狼一样的凶狠和决断,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亮得吓人:
“全体都有!检查武器弹药!收集所有能用的东西!”他的吼声再次充满了力量,“兄弟部队给咱们打开局面了!别他娘的傻愣着!咱们也不能当看客!准备配合反击!就是咬,也要从美国佬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是!!”震天的回应声充满了重生的力量和复仇的火焰。
希望,如同穿透厚重云层的阳光,终于再次降临在这座几乎被鲜血和冰雪浸透的无名高地上。尽管前路依然艰险,但至少,他们不再是孤独地走向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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