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淮州视线扫过元扶妤和元云岳:“裴渡!去接应董大夫!要快!”
听到谢淮州的声音,元云岳心中很是安慰。
谢淮州让他不要来,教他去王家以权压人做一个王该做的事,可权衡利弊……如今掌控朝政的谢淮州才是最不该来的。
他还是来了……
元云岳知道,谢淮州是为了姐姐。
因为他是姐姐在意的弟弟。
“姐……”元云岳想开口说话,口中鲜血却先涌了出来。
元扶妤热泪奔涌而出,她不敢翻动元云岳,颤抖着手将药全部倒在掌心中,按向元云岳背后伤口。
她用力抱紧元云岳,一只手不断擦他口中涌出的血:“不说话了!不说了!姐找人救你!”
元扶妤抬头,目光四处寻找玄鹰卫中带着伤药负责救治之人,可入目的是铿锵激烈的刀光剑影,是险象环生、长刀入肉的热血喷溅。
她看不清,找不到。
元云岳艰难抬手抓住元扶妤捧着他面颊的手腕,将鲜血吞了下去:“谢淮州来了,我也能放心了……”
“元云岳!”元扶妤克制着颤抖的哭声,咬牙压住哽咽,故作镇定捧住元云岳的脸,目不转睛望着他,一字一句道,“你要是没了……以我商户女的身份,报仇就是空谈!守元家江山就是空谈!你得给我活着!你要是没了,我在京都还能依仗什么?三蛋……你得活着!”
元云岳通红的眼中尽是泪水,他也不想死啊!
可他知道他不成了。
逃跑路上,他为了不拖后腿在强撑,撑得很艰难。
此刻看到谢淮州人到了,他知道他的姐姐能活,这口气一松,就再也提不起来了……
可他还没有安排身后事。
还有律儿……
他要是没了,谁给律儿试药?
律儿没了,元家的江山就没了。
元云岳泪水不断从眼眶涌出,他知道自己不能死。
可真的好累。
元云岳哽咽的哭声,和鲜血一同从嘴里往外冒:“是我,是我对不起,我要……要让姐姐失望了……”
元扶妤看着越来越多的血,心生恐惧,用力摇头:“三蛋,姐不能没你!你从来都没有让我失望过,从来没有过一次!所以我回来后才会去找你!我只是……我只是不能失去你!”
“姐,我冷……我好冷,也好累。”元云岳眼皮沉重,身子也在发抖,带着哭腔的语声虚弱,“可我,舍不得你。”
元扶妤越发用力抱住元云岳,用自己身体紧紧贴着元云岳,压不住哭声:“求你……别离开我,三蛋……姐不能失去你。”
听到元扶妤的哭声,眼皮沉重到已要闭上的元云岳强撑睁开眼,他咳了两声,血跟着涌出。
他望向泪水如同断线,满目痛苦的元扶妤,他想到兄嫂和杨戬林、金旗十八卫折在那城中时,元扶妤的痛不欲生。
他怎么舍得?
他用力攥住元扶妤抚着他面颊的手,咬住牙将血咽了回去,强迫自己睁着眼,强撑不让自己那摇摇欲坠的泪掉下:“不哭,别怕,不死……”
元云岳曾发过誓,绝不会再让姐姐那般痛苦。
他又怎么能让姐姐的痛苦是因他而生。
他不死!
不死……
“让开!让开!”裴渡一手拽着公主府的董大夫,一手用剑劈砍出一条路,以最快的速度把董大夫带到元扶妤和元云岳的面前,“董大夫!快!”
元扶妤抬头看向曾经救过她无数次性命的董大夫,张了张嘴,嗓子胀痛没能发出声音,只能仰头满目希冀望着董大夫。
董大夫往元云岳舌头下塞了一粒药,扶起元云岳:“有劳姑娘撑住殿下!”
每动一下,元云岳就疼得全身紧绷,元扶妤的心都要碎了。
元扶妤尽量稳稳抱住元云岳,将元云岳的后背暴露在董大夫眼前,董大夫动作麻利撕开元云岳衣裳。
余云燕也从厮杀中脱身,朝元云岳的方向奔来。
摇曳火把照亮了元云岳背后触目惊心的伤口。
董大夫拿出药粉一瓶一瓶往元云岳的伤口上倒,又取出干净的棉布将撒上药粉按住伤口,让裴渡帮忙包扎。
当玄鹰卫拿下最后那个口中含哨的王家死士时,刀光停歇。
玄鹰卫捏开王家死士的嘴,哨子掉落,口中没有舌头。
“大人,舌头也没了。”玄鹰卫禀报谢淮州。
好!
王家人果然够狠!
为了不让死士泄露秘密,竟然将所有死士全都割了舌头。
好的很!
谢淮州转身,见远处火把下,靠在元扶妤怀中全身是血,面颊惨白如纸的元云岳,瞳仁轻颤,呼吸也乱了起来。
他反手将长剑钉在脚下,疾步朝元云岳的方向走去。
董大夫已为元云岳包扎好,手指正按着元云岳的脉搏。
不知是不是止住了血,又有董大夫的秘药作用,元云岳精神反而好了一些,睁开眼。
元扶妤见状抱紧元云岳,看向董大夫:“董大夫!”
董大夫扣在元云岳脉搏上的手迟迟未动,目光已看向元云岳。
药物吊住了元云岳的精神,可实际上元云岳的时间不多了。
可以说元云岳的伤势能撑到现在,着实让董大夫意外,这需要多大的毅力和忍耐力。
元云岳手已抬不起来,却在看到谢淮州时抬起眼睑。
董大夫望着元云岳叹气,刚起身,元扶妤一把拽住董大夫的领口,眼泪如同断线,满目恳求望着董大夫:“救他!求你……救他!”
元云岳心痛如绞,他向来倨傲的姐姐,何曾……求过人。
他攥住元扶妤的手腕,虚弱无力将元扶妤拽着董大夫的手拉回来,转动瞳仁看向走到他面前,眼底全都是错愕的谢淮州。
他颤抖着对谢淮州抬起手指。
双眼通红的裴渡连忙让开……
谢淮州在他面前蹲下,握住元云岳的手,薄唇紧抿。
对谢淮州来说,元扶妤真正在意又留下来的东西不多,大昭江山是一个,小皇帝是一个,元扶苎是一个,元云岳算一个。
他以为,他能护住的!
元扶妤在意的一切,他都能在她死后,替她护住。
元云岳用力握住谢淮州的手,对谢淮州笑开,鲜血从他口中汩汩冒出,他颤抖着将元扶妤和谢淮州的手叠在一起。
他原本以为自己有大把的时间护着姐姐,就算谢淮州不信崔四娘就是他姐姐也没关系。
他会为了姐姐强撑着不死,可他怕天命不容。
只能先将姐姐托付给谢淮州。
“护她!求你,护我的……”
姐姐……
元云岳话未说完,口中的血喷了谢淮州一身。
“三蛋!”元扶妤惊恐望着一瞬不瞬看着她的元云岳,哭声和眼泪根本忍不住,“元云岳!别抛下我!”
他用力握着元扶妤的手点头,强撑睁着血红的眼。
不能闭眼!闭眼就睁不开了!
他不死!
可血随着他的轻咳不断往外涌,元扶妤紧紧抱着元云岳,不知所措摇头,捧着他脸的手不断去擦却根本擦不干净。
“殿下,太疼就睡吧……”董大夫看不下去,不忍元云岳再受折磨,声音中带着哽咽,“睡着了,就不疼了……”
元扶妤恳求望着董大夫:“董大夫……”
董大夫摇头,照实说:“殿下撑着一口气不肯松,拖一刻,煎熬一刻,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元云岳只望着元扶妤无力摇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不想让姐姐再痛彻心扉,他不死。
余云燕跪在元云岳身边,逾矩抬手,如元云岳跟在元扶妤身边时那般,抚着元云岳的发顶,泣不成声:“别怕,阿妤在那边接你呢!”
元扶妤抱紧了元云岳,低头看着目光已经开始涣散,却执着不肯闭眼的元云岳,摇了摇头,再也绷不住,啜泣出声。
她低头与元云岳额头相抵,抱紧元云岳,她不愿失去自己的弟弟,如果可以她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她的弟弟平安。
可她怎么能忍心让元云岳在临走之前,还因为她受煎熬。
她吞下泪,几番平复,才艰难颤着嘶哑的声音开口:“睡吧三蛋,我在呢!我会照顾好自己,兄长和嫂嫂,还有你的大伯、父亲都在那边呢,替我……问个好。”
不知是不是因听到元扶妤说会好好照顾她自己的话,元云岳那血红的眼缓缓闭上,溢出鲜血不断张合的唇不知在说些什么。
裴渡红着眼,只觉崔四娘这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紧抱闲王殿下不合适,这里不止有玄鹰卫还有南衙禁军,不能让闲王殿下背负上与商户女有染的传闻。
他上前,却被谢淮州抬手拦住。
谢淮州目不转睛望着元扶妤侧耳贴近元云岳的唇。
“阿兄执卷坐檐下……”
元云岳口中不成调子的,是当初她父亲带着兄长出征后,她哄因思念长兄而哭鼻子的元扶苎午睡时,唱的童谣。
那时,元云岳总是趴在远远的梨花树上往窗内瞧着,元扶妤便抱起抽抽噎噎阿苎,伸手一指,把看热闹的元云岳也编排进这被她改的面目全飞的童谣之中。
那是他们三人为数不多的无忧日子。
元扶妤将哭声压下,望着元云岳,不舍又眷恋的与他面颊相贴,哽咽的唱音断断续续:“阿姐磨刀试新甲,阿苎哭声惊鸟飞,三郎掩嘴笑阿苎。前庭纷纷落梨花,杨柳垂垂日影斜,笑闹追赶互揭短,静待阿兄归家时……”
元云岳耳边是全无调子的童谣,眼前似是看到了他和元扶苎在梨花树下绕圈追赶的画面,那梨花纷纷扬扬落了两人满头,元扶苎摇头晃脑拍掉落花,明明已哭花了一张脸,还要张牙舞爪朝他追来。
元扶妤就坐在廊下吃着果子,与送来甜汤的家中老仆笑作一团。
元云岳抓着元扶妤细腕的手,终是滑落坠地……
元扶妤声音哽在胀痛到无法呼吸的喉咙里,张了张嘴想唤元云岳,却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低低啜泣,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
摧心蚀骨之痛,让元扶妤四肢僵硬,全身麻木,连哭出声的力气都没有。
从今往后,她再也没有弟弟了。
她又……失去了一个,她生命中最为重要之人。
元扶妤与元云岳面颊紧贴,堵在嗓子中的呜咽哭声,从无力破碎的绝望,逐渐收不住悲痛欲绝,催得人肝肠寸断,她抚着元云岳带血的面颊,哭声一声高过一声,在这幽静深林之中格外清晰,让闻者感同身受,就连卫衡玉这群玄鹰卫也跟着红了眼。
锦书在碰到前来驰援的王府府兵之后,托人将杜宝荣和林常雪送下山,便带人上山去接应元扶妤和元云岳他们。
一行人还在卖力寻人,突然听到远方传来撕心裂肺的的悲切哭嚎,凄厉绝望,穿透了这南山黑夜密林,惊飞鸟兽。
雨后南山中弥漫的血气还未散去,万籁俱静,只有树枝被风吹拂的簌簌摩挲声。
山道之中,南衙禁军高举火把分列两旁,远远望去如一条长龙盘踞幽林,直至山下。
杜宝荣安顿好林常雪赶了回来,刚到山脚下就见谢淮州率玄鹰卫迎面从亮着火把的山道走出,周身杀气骇人。
“殿下呢?崔四娘呢?”杜宝荣上前询问。
裴渡先一步小跑上前,将杜宝荣拦到一旁,把路让开:“别问了。”
谢淮州看也不看杜宝荣,翻身上马,调转马头疾驰而去,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狠戾。
“大人需急赶回京主持大局。”裴渡对杜宝荣说,“殿下,随后会回京。”
杜宝荣脑子一根筋,裴渡不明说,他根本不知道闲王如今如何了。
他追问:“那殿下和崔四娘平安吗?云燕呢?也平安吗?”
裴渡抿着唇,避开杜宝荣急切询问的目光,只皱眉道:“我先派人随你去安顿林常雪,其他的事你若想知道,等京中一切事了,殿下和崔四娘、余云燕回京之后,你可问余云燕、崔四娘,但在此之前……你还有事得做。”
杜宝荣一听崔四娘和余云燕都平安便放下心来,有余云燕在是绝不可能让闲王出事的。
他点了点头。
喜欢公主当年欲占春请大家收藏:(m.ququge.com)公主当年欲占春趣趣阁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