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法,我还是很想念,盛夏傍晚,一起饮果汁和吃东西的日子……”
“你想念的是她有不是我……”
暮色四合时,我总喜欢站在老城区的石桥上看流水。青灰色的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像一块浸在时光里的墨玉。晚风掠过鬓角时,常带来一种错觉——仿佛某个转身的瞬间,会看见十七岁的林深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桥的另一头对我笑,书包上挂着的晴天娃娃在风里轻轻摇晃。
这样的念头在三十岁这年愈发频繁。或许是城市发展太快,钢筋水泥的丛林里,人们习惯用\"向前看\"三个字封存过往。可那些被我们刻意折叠进记忆深处的片段,却像春日受潮的书本,总在某个不经意的午后,洇出模糊而执拗的字迹。
认识林深是在2008年的秋天。彼时我刚转学来到这座南方小城,拖着半人高的行李箱站在市一中校门口,望着遮天蔽日的梧桐树,感觉自己像片被风吹落的陌生叶子。正是课间操时间,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从教学楼里涌出来,像一群刚破茧的蝴蝶,喧闹声震得空气都在发颤。
\"新来的?\"一个清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转过身,看见个穿着同样校服的男生,斜挎着书包,额前碎发被风掀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他手里转着一支黑色水笔,笔帽上的银色星星在阳光下闪了闪。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全校闻名的\"问题少年\"林深。他总在数学课上偷偷画漫画,却能在物理竞赛拿奖;会在早读课上睡觉,却能写出让语文老师拍案叫绝的作文。而我,是老师眼里标准的好学生,笔记本永远记得工工整整,刘海剪得一丝不苟。
我们的交集始于一次意外。那天放学突降暴雨,我抱着作业本在教学楼门口手足无措,林深突然从背后塞给我一把印着星际大战图案的伞。\"拿着,\"他甩了甩湿透的头发,水珠溅在我新买的白球鞋上,\"我家近。\"说完就一头扎进雨幕,蓝白校服很快洇成深色,像幅被打湿的水彩画。
那把伞我用了整个高中时代。伞骨后来断了两根,我用透明胶带小心翼翼缠好,伞面上的卢克·天行者渐渐褪色,却成了我少女时代最珍贵的秘密。我们开始一起在晚自习后走那条种满香樟树的小路,他会给我讲霍金的《时间简史》,我则帮他修改应付老师的检讨。月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织就斑驳的网,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偶尔会不经意地重叠。
高三那年冬天格外冷。平安夜那天,林深送了我一本泰戈尔诗集,扉页上用钢笔写着:\"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字迹张扬又带着点稚气。我回赠他一个自己织的围巾,针脚歪歪扭扭,他却第二天就系在了脖子上,引来全班哄笑。
\"喂,\"他在晚自习时传纸条给我,\"毕业后,去北京看故宫好不好?\"
我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在纸条背面画了个笑脸,用力点了点头。窗外飘起细碎的雪花,落在玻璃上,很快融化成水痕,像谁偷偷哭过。
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蝉鸣聒噪得让人心里发慌。我如愿考上了北京的大学,而林深的录取通知书来自南方的一所美术学院。查完成绩那天,我们又去了那座石桥。河水静静流淌,倒映着天边绚烂的晚霞。
\"所以,故宫之约要食言了?\"我踢着脚下的小石子,声音闷闷的。
林深从口袋里掏出个速写本,翻到某一页递给我。上面画着两个小人,站在红墙黄瓦的宫门前,手牵着手。\"不会,\"他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放假我去找你。\"
开学前的送别在火车站。我妈拉着我反复叮嘱,眼角的皱纹里藏着不舍。林深站在人群外,穿着简单的白t恤,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火车鸣笛时,我突然挣脱妈妈的手,跑到他面前。
\"这个给你。\"他把信封塞到我手里,指尖有些发凉。\"上车再看。\"
火车缓缓开动,我隔着车窗朝他挥手,看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黑点。直到再也看不见,我才颤抖着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叠画稿,画的全是我——早读时打瞌睡的我,解不出数学题皱眉的我,运动会上给他递水的我……最后一页是张素描,背景是那座石桥,桥上的女孩望着河水,辫子上别着我最喜欢的蓝色发卡。画的右下角写着:\"等我。\"
大学生活像幅崭新的画卷,在我面前徐徐展开。北京的秋天干燥而晴朗,我常常一个人跑到故宫,站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想象着林深画里的两个小人。我们开始频繁地写信,他的信里总夹着速写,有时是美院门口的梧桐树,有时是画室窗外的落日。我的信则写满了北京的胡同、未名湖的博雅塔,还有对南方潮湿空气的想念。
大二那年冬天,他突然断了联系。信寄出去石沉大海,电话也总是无人接听。我跑到邮局查邮件记录,工作人员说信件已签收。我开始失眠,夜里抱着那本泰戈尔诗集,一遍遍看他写的那行字,直到眼泪浸湿书页。
春节回家,我忍不住去了他家。那栋老旧的居民楼空荡荡的,邻居说他们半年前就搬走了,好像是去了国外。站在他家楼下,我想起那个暴雨天,他把伞塞给我时的背影,突然蹲在地上哭出声来。原来有些再见,说出口就是一辈子。
后来我在整理旧物时,发现了一封没寄出的信,是我准备寄给他的最后一封信。信里写着:\"林深,北京下雪了,很大很大的雪。故宫的红墙落了雪,特别美。我想,我们可能真的走散了。\"
毕业后,我留在了北京,成了一名编辑。朝九晚五的生活平淡而规律,我渐渐习惯了这座城市的快节奏,习惯了在地铁里看行色匆匆的人群,习惯了加班到深夜时,办公楼外璀璨的灯火。只是偶尔路过三联书店,看到架上的泰戈尔诗集,心里还是会抽痛。
2018年的秋天,公司派我去杭州出差。这座与记忆中南方小城相似的城市,让我有些恍惚。会议结束后,我独自去了西湖,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远处的雷峰塔在暮色中沉默矗立。
\"不好意思,请问这里有人吗?\"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摇摇头,正准备起身离开,却听见对方轻轻\"咦\"了一声。我转过头,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睛里。眼前的男人穿着米色风衣,头发短了些,眼角有了细微的纹路,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像盛着一整个夏天的星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湖面上的游船、远处的喧嚣、掠过耳畔的风,全都消失不见。世界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十几年前那个站在梧桐树下的午后,奇妙地重叠在一起。
\"苏晚?\"他试探着叫我的名字,声音有些不确定。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糊花了精心画的妆。我想起那把断了骨的伞,想起站台递来的信封,想起故宫前空荡荡的广场,想起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
\"你……\"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递给我一张纸巾,笨拙地拍了拍我的背。
我们在湖边的咖啡馆坐了很久。他说当年突然出国是因为父亲工作调动,走得很急,手机在机场被偷了,所有联系方式都存在里面。他去北京找过我两次,都因为地址变更而错过。他现在是名插画师,这次来杭州是参加一个艺术展。
\"这本画册,送给你。\"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本精装书,封面上是两个小人站在石桥上,背景是绚烂的晚霞。书名是《昨日回响》。
我翻开画册,里面的插画熟悉又陌生。有高中教室窗外的玉兰花,有香樟树下拉长的影子,有故宫的红墙黄瓦,还有无数个不同季节的我。最后一页是幅水彩,画的是北京初雪的故宫,雪地里站着两个大人,手牵着手,像要走向永恒。
\"其实,\"他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这些年,我一直在画我们的故事。\"
离开杭州那天,林深来送我。高铁站人来人往,我们站在巨大的玻璃窗前,看着外面呼啸而过的列车。
\"北京的故宫,我们还没一起去看。\"我说。
他笑了,眼角的细纹像漾开的水波。\"下次吧。等我的画展办到北京。\"
\"好。\"我点点头,心里某个角落突然变得柔软。
高铁启动时,我收到他发来的微信:\"那把星际大战的伞,我还留着。\"
我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突然想起泰戈尔诗集里的那句话:\"我们看错了世界,反说世界欺骗了我们。\"或许,年少时的分离并非结束,而是命运的另一种安排,让我们在各自的轨道上成长,然后在某个恰当的时机,带着更完整的自己,重新相遇。
回到北京后,我把《昨日回响》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有时加班到深夜,我会翻开画册,看那些熟悉的画面在灯光下浮现。我开始重新画画,就像高中时那样,在速写本上记录下北京的四季,寄给杭州的林深。他的回信总是很快,有时是片枫叶,有时是张速写,画的是我寄去的画稿。
去年秋天,林深的个人画展真的办到了北京。开幕式那天,我穿着新买的米白色连衣裙,站在那幅名为《重逢》的画前——西湖边的长椅上,两个中年人相视而笑,背景是模糊的雷峰塔和漫天晚霞。画前的标签写着:\"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喜欢吗?\"林深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身上带着淡淡的松木香。
我转过身,看见他手里拿着支画笔,和多年前那个转着水笔的少年渐渐重合。\"嗯,\"我踮起脚尖,轻轻拥抱了他,\"故宫之约,现在还作数吗?\"
他的笑声低沉而温柔,像晚风拂过湖面。\"一直都作数。\"
走出美术馆时,北京的秋天正美得恰到好处。金黄的银杏叶在阳光下闪烁,空气里弥漫着糖炒栗子的香气。我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像两条终于交汇的河流。我知道,有些故事不会结束在青春散场的夏天,它们会在岁月的长河里,慢慢发酵,酿成醇厚的酒,在某个不经意的重逢时刻,散发着迷人的芬芳。
过去的已然过去,但那些关于爱与等待的记忆,会像埋下的种子,在时光的土壤里悄悄生长,最终开出跨越山海的花。而重逢,不是故事的结局,而是新的序章——关于两个成年人,如何带着昨日的回响,走向更辽阔的明天。就像那座石桥下的流水,无论绕过多少弯,最终都会汇入更宽广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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