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璇终日啼号不止,声声泣唤四阿哥,任凭宫人百般诱哄,终不肯静心就学。左右宫娥、内监面面相觑,惶惶无措。虽皆知缘由,然无人敢道破,又难编周全之谎,唯有屏息垂首,惴惴不已。
至晚来,永寿宫内愈添不宁。魏嬿婉轻抚永璇之背,软语温言,细加抚慰,偏生璟妧又不知何故亦啼哭起来。一时间孩啼女泣,乱纷纷搅作一团。魏嬿婉心烦意乱,不由念及春婵、澜翠。
忽闻廊下脚步急促,三宝躬身疾入,禀道:“主儿,进忠公公来了。”
魏嬿婉犹自轻拍永璇,急唤:“速请!”
进忠掀帘而入。但见他披寒带冷,襟沾碎雪,悄步近前。先朝魏嬿婉含笑打个千儿道:“娘娘万福,这般大雪天,奴才特地来给您与阿哥请安。”复转身向永璇行礼如仪,自袖中取出一封缄帖:“四阿哥从边疆捎了家书来,特嘱奴才亲手呈上。不知阿哥是想亲自览阅,还是容奴才为您诵读?”
永璇一听‘四哥’二字,登时止住啼哭,扑上前道:“我自己看!快给我!”
魏嬿婉讶然抬眸,却见进忠暗递眼色,唇畔笑意未减,只恭谨将信呈上。永璇急展缄帖,然字迹疏密相间,多有未识之字,辗转反复片刻,终是悻悻然道:“还是……还是你念罢。”
进忠遂躬身接过,撩袍蹲下身来,与永璇平视,温声展读道:“璇弟如晤:兄戍边半月,常忆汝幼时牵衣啼哭之态。此间虽风沙凛冽,却别见天地壮阔。每值暮色苍茫,但见长河如练,孤烟直上,驼铃遥响于瀚海,羌笛幽咽于荒城。军中常饲良马,其性通灵,能辨主识途,兄尝乘月夜驰,踏碎戈壁霜华,恍若御风登仙。
边民多淳朴,稚子赤足披毡,笑赠奶饼;老妪手捻毛线,漫说孤狼拜月之异闻。然戍边亦多艰辛,冬来雪埋营帐,呵气成冰;幸将士同心,每围炉分炙羊肉,漫话家乡岁时,亦觉苦中蕴甜。
兄近日巡防至喀什噶尔,见商队络绎如云,胡姬当垆卖酒,琉璃盏中葡萄紫,琵琶声里碎叶青。方知天地之大,原非宫墙所能囿也。古人有云‘男儿志在四方’,今深以为然。愿吾弟亦勿惧成长之途,四哥于此间寻得心安之处,虽离庙堂之远,竟得江湖之乐。盼他日重逢,与汝共射天山月,同饮漠北风。兄一切安好,勿念。”
永璇听得入神,睫毛上犹沾泪珠,却已唇角微扬。
进忠将缄帖轻轻置于永璇掌心,俯身拭去小儿面颊泪珠:“人啊,是没有翅膀的鸟儿,全凭双足丈量山河。欲行远路,必费光阴。四阿哥此去关山万里,归期难料,然心中牵念阿哥,未尝一日忘怀。阿哥须明白,纵隔天涯海角,但抬首望月,所见仍是清辉同照。阿哥若在深宫思兄,可知四阿哥亦在边塞念弟?”
他执其永璇小手轻按心口,含笑道:“待阿哥长成之日,自可负笈而行,循四阿哥足迹,踏其踏过之土,观其观过之云。雀鸟不当锁于金笼,君子岂可困于朱门?这天地广阔,终须亲身去闯一闯才是。”言罢,以指轻点笺上墨痕,“四阿哥留下的这些话,便是为阿哥先行铺就的心路。”
永璇闻言,重重点头,一双明眸如浸秋水,攥着小拳道:“永璇记下了!从此定当时时进膳,安枕不辍,好生滋养筋骨,待他日长成松柏之姿,便去天涯海角寻四哥!”
“阿哥这般明理,真真是长大了。”进忠敛袂徐起:“今日雪积三尺,宛若琼瑶铺地,奴才陪阿哥去庭中戏雪可好?咱们堆个雪将军,戴盔披甲,再团些雪球演练兵法。待明日修书给四阿哥,便说阿哥已在紫禁城演武点兵,只待来日与他并肩守疆呢!”遂朝魏嬿婉微微颔首,“娘娘放心,奴才定当仔细看顾,给阿哥裹上貂裘再玩。”
永璇早已破涕为笑,拽着进忠的衣角连声催促。窗外雪光映着琉璃世界,竟将方才的愁云惨雾涤荡一空。
魏嬿婉眼波流转间唤来菱枝:“那丫头既有乳母悉心照看,不如唤齐宫中好嬉雪的,一同踏雪寻个趣儿?只是需得仔细叮嘱,嬉闹声须如隔窗闻箫——若是惊动了璟妧那小祖宗,只怕又要啼得殿瓦轻颤了。”
她亲自将杏子红绫袄的领口拢紧,绛唇噙着笑意,复添了句:“莫忘带上那对鎏金手炉,永璇玩雪时最易冻着指尖。”
一众小宫娥小太监正值韶年,最小的才留头不过两三年光景,听得准他们戏雪,个个喜得恨不能立时在雪地里翻个筋斗。然终不敢犯上掷雪,唯互塞雪团于衣领。魏嬿婉持珐琅手炉,独立雪间,观其嬉闹跌撞,忽觉深宫寂寥,漫上心头。若春婵澜翠仍在,恐早嬉笑投雪入袖矣……
正怅惘间,忽闻“啪”的一声,一团雪球不偏不倚正击中她肩头。霎时间,园寂声希,但闻琼屑漱玉,清响疏疏。魏嬿婉抬眸望去,见进忠斜倚琉璃灯柱,笑得粲然生辉。素日里他总如幽潜之蛇,今夜竟褪尽了御前总管的恭肃形容,眉梢眼角俱是飞扬神采,恍若脱胎换骨,竟似那踏雪寻诗的陌上王孙。
魏嬿婉微微一怔,倏地俯身掬起一捧莹雪,笑啐道:“好个刁钻奴才,竟敢以下犯上!”扬手便往他顶心掷去,“今儿定将你砌作雪人,方知主子手段!”进忠偏首闪避,雪球正中身后松枝,霎时琼霰纷飞,琉璃碎溅。众宫人见主子欢愉,方才敢随之嬉闹,原先寂寂宫苑顿作玉振欢声,惊起檐角宿鹊簌簌掠影。
进忠被她推得踉跄跌入雪堆,却就势掬起一捧莹雪,仰面含笑朝魏嬿婉轻吹而去。雪沫子沾衣即化,凉津津渗入颈间,凝作月华下颤巍巍的莹露,顺着锁骨一路滑入杏子红绫袄深处,倏忽隐入温香肌理。他眸光深处野火灼灼,竟似要将这冰天雪地熔出窟窿来——魏嬿婉心尖蓦地一颤,自他眼中辨出三分权欲腥膻、三分激赏滚沸,更有四分熔岩般翻涌的占有之欲,炙得她指尖酥麻,恍若触了隐电。
偏生这人倏然敛尽锋芒,只屈指为她拂去鬓边一缕雪屑,低眉笑谑:“主儿仔细手凉,奴才之躯粗陋,经得起折腾,但凭主儿发落便是。”声气仍是往日恭顺,惟游移于领缘的指尖泄出一线颤意,仿佛稍一用力便能扼断这摇摇欲坠的君臣名分。终不过指节微蜷,悉心为她拢紧那袭雀金裘斗篷。
夜深人静,宫人嬉闹之声渐杳,永璇早已困得歪在暖阁锦衾之中,酣然入梦。檐下积雪映着残灯,恍若铺开千斛碎玉,惟剩魏嬿婉与进忠二人默立廊前。菱枝早已悄步退至月洞门外,垂手隐入暗影,廊上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进忠躬身侍立三步之外,袖中隐约露出半截猩红穗子,那是方才雪战时她从发间坠落的珊瑚簪穗,竟被他悄然拾藏。宫灯将他身影拉得颀长,投在朱漆廊柱上,静默中自带三分峥嵘。
“今宵这雪势,倒似较去岁尤甚。”魏嬿婉忽启檀口,呵气成雾与雪霰交融,“想来是‘瑞雪兆丰年’的吉兆。”
进忠微抬眸影,声气放得极轻:“主儿慧眼。奴才私心最爱这等气象:但瞧积雪覆瓦之下,纵是琉璃金瓦,亦与寻常青砖并无二致。”
魏嬿婉循声望去:“是啊,白茫茫的天地,掩尽朱垣碧甍,竟令紫禁城与寻常巷陌无甚分别,终究不过是红尘中一隅芥子。你我立在此间,也不过是天地逆旅中的行人罢了。”
“那年豆蔻年华,最盼的,便这般雪霁风恬的静好岁月,”她宛然一笑,秋波微转间莲步悄移,一步踏破君臣分寸,堪堪落在他骤停的心窍上,拂乱一庭静息。檐外雪光映得她眸中秋水潋滟,这一步似踏碎冰河,春水乍破,暗涌倏忽没入夜色。
“彼时何曾敢有半分逾矩之想?只愿得三椽茅舍栖身,半亩薄田糊口,更有如意郎君举案齐眉……摆脱家弟累债之忧,人生得有所依,凡事有商有量,便是世间至福。”
进忠既察其言外之深意,遂试探徐伸其指,然指尖凝滞于金线缠枝莲纹之上,彷徨于进退之间,竟惘然不知所趋。
恍然间,十数年筹谋如游丝尽系于此一念:忆昔启祥宫檐下,小宫娥跪雨涤尘衣,是他掷下半幅油绸;后她哀恳相求,是他夜叩教习嬷嬷重门;待得一朝承恩圣眷,多少冷镞恶言,皆化锦帐香炉中一缕冷烟。
而今他亲手栽培的这株凌霄,岁岁汲其精魄,抽枝展叶,终绽惊世之华,他却骤然畏了——他这般见不得光的泥淖之人,怎配沾染月露芳泽?
“主儿今时,早已不需借谁之手方能称心如意。”他指节寸寸收拢,倏然间似孤注一掷,将她揽入呼吸可闻、唇齿相近之距。睫上积寒轻颤,抖落一滴莹洁如雪,声气低颤似弦欲断:“可能垂怜奴才几分……容奴才此生,亦得有所倚?”
漫天雪珠儿细细碎碎,忽如鹅毛旋舞,渐次绵密。二人立于庭中,凉沁沁的雪片沾衣即化,一如未忍惊破的梦境。他俯首,她仰面,气息氤氲成雾,交织又散入冷风。有雪片恰落唇际,倏忽便融作一滴微凉,是谁先倾身,以唇相就,那点未化的雪水遂成媒介,冷暖交蒸,竟辨不清是雪融于温热,还是温热化入雪中。恰似蝶蜕之轻羽,覆于二人交叠的衣襟。齿间偶有凉意掠过,如嚼冰玉,清冽顿生,然旋即被呵气成雾的暖意裹挟,循环不息,仿佛一场无声的授受。
雪仍不止,覆发眉皆白,恍若共历白首。
——最是呵气成雾时,两鬓飞霜竟不知。 窃取瑶池三分白,染就人间连理枝。
《嬿婉传:本宫踩碎凤冠登帝位》无错的章节将持续在趣趣阁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趣趣阁!
喜欢嬿婉传:本宫踩碎凤冠登帝位请大家收藏:(m.ququge.com)嬿婉传:本宫踩碎凤冠登帝位趣趣阁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