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条沉入地脉深处的龙,蜿蜒着伸向未知的远方。
关兴的身影彻底消失后,整个天地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云层仿佛被冻结在空中,风声停了,鸟鸣也戛然而止,时间在这一刻似乎失去了流动的意义。
这片凝滞只持续了三息。
三息之后,那根被关兴亲手插回大地的青金藤蔓,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
震颤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于其核心,自深深扎入地脉的根部开始,一缕缕血色的微光沿着藤蔓的脉络向上攀升。
那光芒不似鲜血般刺眼,反而温润如玉,带着一种决绝而又悲悯的气息。
紧接着,整条藤蔓仿佛活了过来,如同一条连接天地的巨大血管,开始有节奏地搏动。
每一次搏动,都将一股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意”反哺给广袤的地脉。
那不是纯粹的力量,也非玄奥的神通,而是一种意志的凝结,是关兴在飞升前留给这片苦难人间的最后馈赠——一种“选择的权利”。
从此,这片土地的规则被悄然改写。
凡是生存在这片大地上的生灵,无论人、妖、精、怪,只要在面临强权、屈辱与压迫时,心中尚能燃起一丝微末的反抗之念,他们的脚下,便会自动浮现出一片淡淡的青金色光晕。
那光晕会凝成一条仅有半步之长的青金之路,稳稳地托住他们,赋予他们勇气与力量,助他们迈出那改变命运的第一步,挥出那挣脱枷锁的第一刀。
这股意志的波纹,以麦城为中心,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江南,铁祠。
这里曾是供奉铸刀匠祖师爷的地方,如今香火早已熄灭,祠堂破败不堪。
祠前广场上,密密麻麻地插着数百根一人高的刀桩,那是历代铁匠学徒用来试刀、练刀的地方,每一根都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刀痕。
此刻,这些饱经风霜的刀桩,在无风的情况下,竟一根根自己动了起来。
它们并非倒下,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而坚定的姿态,缓缓倾斜,将桩头深深地插入脚下的泥土之中。
当最后一根刀桩与大地相接的瞬间,整片江南地界仿佛一头沉睡了千年的巨兽,猛然苏醒。
以铁祠为圆心,无数细密的青金色纹路在地表浮现,如同蛛网,又似水面的波纹,向着四面八方急速蔓延。
百里之外的一座小镇,一位年过古稀的老铁匠在午后打盹时,做了一个久违的梦。
他梦见了自己还是个毛头小子时,在师父的呵斥下,千锤百炼打造出的第一把佩刀。
那把刀粗糙却刚猛,刀柄上歪歪扭扭地刻着四个字——替天行道。
“嘿,就你这手艺,还替天行道?替你师父我把柴劈了倒是真的!”梦里,师父的笑骂声犹在耳边。
老铁匠猛地惊醒,满眼浑浊的泪。
他习惯性地看向身旁的铁砧,却瞬间怔住了。
那冰冷坚硬的铁砧之上,不知何时竟凭空浮现出了一把刀的轮廓。
那轮廓由淡淡的青金色光芒构成,正是他梦中那把处女作的模样。
它没有实体,却仿佛拥有真实的重量与温度,压得铁砧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
老铁匠伸出手,却在即将触碰到那光影时停住了。
他颤抖着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衣衫,然后缓缓跪倒在地,朝着那把虚幻的刀,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老头子知道了。”他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你没走,是你教会了我们,路该怎么走。”
人间的变化,自然逃不过天界的眼睛。
或者说,是那残存的天道意识。
它视关兴为逆乱秩序的根源,视人间萌生的反抗意志为必须铲除的毒瘤。
在它看来,秩序的崩坏需要一次彻底的“寂灭归墟”来重启,而重启的第一步,便是抹去关兴存在过的一切痕迹。
于是,天界最后一名执律使奉命下凡。
他面容模糊,无悲无喜,手中托着一方名为“清净玉牒”的法宝。
此牒可溯源光阴,清洗记忆,一旦展开,三界之内所有与关兴相关的因果、记忆、传说,都将被彻底抹除,化为虚无。
执律使选择的降临地点,是洛阳废墟。
这里曾是人间的权力中心,如今只剩断壁残垣,最适合作为新秩序的起点。
他悬浮于废墟上空,冷漠地看着下方死气沉沉的土地,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清净玉牒。
然而,就在他准备展开玉牒,念出第一句寂灭咒文时,他忽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四周的气氛变得无比诡异。
从四面八方的残垣断壁之后,从地洞里,从瓦砾堆下,走出了一个又一个身影。
他们是洛阳的幸存者,是衣衫褴褛的百姓。
他们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手中没有任何兵刃,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他们只是走出来,默默地,静静地,将悬在半空的执律使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
他们什么也没做,只是不约而同地,将自己的手掌朝向天空,露出掌心那一抹淡淡的青金色纹路。
执律使眉头微皱,并未将这些凡人放在眼里。
他轻蔑地开口,冰冷的声音响彻废墟:“尘归尘,土归土,一切逆乱,皆归虚无……”
咒文响起的刹那,下方成百上千的百姓,同时闭上了眼睛。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在心中,用最坚定、最执拗的意志,齐声呐喊。
“我记着。”
一个人的意念是微光,但成千上万人的意念汇聚在一起,便成了足以焚天的烈阳。
“嗡——”
执律使手中的清净玉牒发出一声哀鸣,其上光华瞬间暗淡,随即“咔嚓”一声,竟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隙。
执律使如遭重击,身体一晃,但他依旧强撑着,试图继续念诵咒文。
“我记着!”
这一次,百姓们的心声仿佛化作了实质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玉牒之上。
裂缝迅速扩大,蛛网般蔓延至整个玉牒。
“轰!”
清净玉牒在执律使手中彻底崩碎,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执律使本人更是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七窍之中同时流下金色的血液。
他从空中坠落,临死前,他最后看到的景象,不是来自天道的惩罚,也不是神佛的怒火,而是下方那一张张平凡的面孔,和他们眼中熊熊燃烧的光。
“你们……你们管这叫邪念?”他艰难地吐出最后一句话。
一个衣衫破烂的少年抬起头,用清澈却无比坚定的目光看着他,轻声回答,那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执律使的残魂之中。
“我们管这叫,活着。”
这股反制天道的力量,并非凭空而来。
在地脉深处,在那无人能触及的根源之地,曾被关兴护住的长老会大长老,其最后一丝残魂印记,在关兴意志的感召下,完成了它最后的转化。
大长老将自己毕生对天道的认知,对封神体系规则的理解,将那些被他参透的漏洞与关键,尽数化为了一颗颗无形的“反律种子”。
这些种子没有攻击性,也不具备任何神通,它们只是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青金藤蔓的根系,与那“选择的权利”共生。
从此,这片大地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免疫系统。
凡有天道神力试图强行干预人间,无论是降下神谕,还是显化神迹,都会立刻触发这些种子,自动催生出匪夷所思的“民念反制”。
或许,只是一阵莫名的狂风,恰好在神使宣读神谕时,将那金色的卷轴卷走,扔进粪坑;或许,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骤雨,恰好在祭天仪式最关键的时刻,浇灭了祭坛上永不熄灭的圣火;又或许,只是某个村落里,一个天真的孩童无意间哼唱出的一段童谣,其音律竟歪打正着,恰好破掉了一位高阶神只布下的万里禁制。
这不是神通对抗神通,而是规则在自我修正。
如同大地为了保护自己,会长出坚硬的荆棘,只为不让冰冷的铁蹄可以再轻易踏过。
夜深。成都皇宫,一片死寂。
刘备独自坐在冰冷的宫殿中,面前摆着一面光洁的铜镜。
他已经在这里枯坐了数个时辰。
自从关兴离去,他便时常如此,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在畏惧着什么。
忽然,那面平静的铜镜,水波般荡漾了一下,一滴滴鲜血般的字迹再次渗透而出。
但这一次,写的不再是那个让他心胆俱裂的“爹”字。
而是四个字。
“你也曾是。”
镜面上的血字一闪而过,随即整个镜子暗了下去,但并未恢复成光洁的模样,反而像一扇窗,映出了一幕久远的画面。
画面里,是一片灼灼盛开的桃林。
三个年轻人跪在地上,意气风发,对天盟誓。
画面聚焦在为首那人的脸上,那时的他,眼中有火,手中无权,身边只有两位兄弟。
他口中高喊的,是“上报国家,下安黎庶,共扶汉室”,而非如今他心心念念的“长生可得”。
刘备看着镜中那个年轻的自己,那个眼神清澈、充满理想的自己,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像是看到了最可怕的鬼魅,发出一声压抑的怒吼,猛地抓起铜镜,狠狠地砸在地上。
“哐当!”
铜镜碎成无数片,画面也随之消失。
然而,就在寂静重新笼罩大殿时,从那一地冰冷的碎片中,却传来了一声若有似无的轻笑。
那笑声很奇特,初听时,像是少年关羽在桃林中的爽朗笑声,再仔细一听,又仿佛是天下万民汇聚而成的低语。
“你忘了来时的路,但是我们……记得。”
刘备的脸色瞬间化为死灰。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麦城祭坛上,那根通天彻地的青金藤蔓,在夜色中静静地搏动着。
突然,它的一根侧枝毫无征兆地停止了向天空的延伸,转而像一条有生命的灵蛇,悄无声息地一头钻进了身下的土地。
泥土没有被翻开,地面上甚至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那根青金色的藤蔓分枝,就在地脉深处,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坚定不移地,朝着一个方向潜行而去。
那个方向,正是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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