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活着走出南山?
王炳凌想到刚才从自家檐角如离弦之箭飞出的传信黑鸟,一怔:“父亲派人去杀崔四娘了?”
王老太爷未承认,也未否认。
王炳凌大惊。
“父亲,闲王也去了南山,万一闲王与这崔四娘遇上,刀剑无眼伤到闲王就是大事……”王炳凌眉心紧皱,“虽然校事府名义上裁撤了,但各家死士详情,玄鹰卫一定有,谢淮州今日登门来警告王家不能伤了金旗十八卫,若伤了闲王,怕有的头疼。”
“闲王是冲着金旗十八卫林常雪去的,我已经下令追杀人证的那批死士撤回。南山那么大,闲王……不一定能与崔四娘遇到。”王炳毅理了理衣袖对王炳凌道,“况且,崔四娘若运道好,也不一定会死在南山。”
黑鸟传信是给死士的。
兄长又说崔四娘不一定会死在南山?
那……什么情况下崔四娘会死在南山?
王炳凌看了眼兄长,又看向父亲,虽然知道自己不该问,但为了王家,他还是郑重在王老太爷床榻边坐下:“父亲,您把王家死士……藏在了南山?”
王炳毅看向自家父亲摇头,表示自己未曾同弟弟说过此事。
王老太爷并没有责怪王炳毅的意思,他定定望着王炳凌,伸出枯槁的手,握住王炳凌的手。
“不是有意瞒你,可我总得,给王家留后手。为父没多少时间了,往后……王家得靠你们兄弟二人。”
各家都养死士,这不是什么秘密,尤其是大昭立国之前战乱之时,世家皆靠自家部曲保护。
大昭立朝之初,兵力强盛的元家人第一件事,便是给曾带领自家部曲的世家子弟安排军中官职,在掌握各家部曲详情的情况下,让世家子弟自带自家部曲成军,朝廷供给粮饷,将世家部曲收编为正统兵力。
起先各家对这件事并反抗的不算太厉害,只要兵权在自家人手中,朝廷出银钱养他们的兵,也算是好事。
可后来,既已归入朝廷,那就要听朝廷调度,几年间世家子奉命带兵平乱,升官调职,曾经属于世家的私兵,逐渐便不再是自家私兵了。
再后来,各家再养死士但数量不大,又在校事府监视之下,世家与朝廷也就相安无事。
可,能让他父亲藏在南山之中,人数一定不小。
这要是被发现,是要同谋反论的。
王炳毅与王炳凌兄弟二人伺候王老太爷歇下,各怀心事从屋内出来,立在松荣院廊庑之下。
王炳毅询问贴身随侍:“谢淮州去哪儿了,有消息送回吗?”
“应当是去了群英楼。”王炳凌随口说完,见自家兄长瞧着他,恭敬解释起这件事未曾提前告知兄长的因由,“下早朝时意外听了一嘴,说也是为了圈地案的事,世家不干净,谢淮州一党又有几个是干净的。郑江清的胞弟户部侍郎郑江河说,今日谢淮州给陛下授课结束后,会去群英楼与众人详说此事,我便未多在意。”
王炳毅点了点头,这段时间各家忙的都是圈地案的事。
“谢淮州已经派了裴渡带玄鹰卫去南山接应林常雪,他若得知闲王去了南山,必会再派人手,加上闲王府兵……”王炳凌皱眉摇头,“这次南山去的人太多了,我实是不放心。”
虽然平日王家死士藏身之地有人戒备。
可就怕老天不眷顾,王家的秘密保不住。
“父亲应已有安排,别操心了。”王炳毅对弟弟道。
王炳凌叹息一声,同兄长行礼:“兄长,我先去办让虞家八郎审太原案之事。”
王炳毅点了点头:“嗯,去吧……”
王炳毅望着自家弟弟走下台阶的身影,想到这段时间王家一个意外接一个意外,子嗣损了一个又一个,虽说有那崔四娘做推手,但和运道也是息息相关。
他转头,沉声吩咐贴身随侍:“你去和虚清道长说一声,明日来家中送丹药时,我需请他助王家消灾解厄。”
原本都已走下台阶的王炳凌听到这话,脚下步子一顿,又折返回来,摆手示意兄长的贴身随侍退下。
王炳毅双手负在身后,看着神情凝重的弟弟,疑惑:“怎么?”
王炳凌凑近自家兄长,语重心长道:“兄长,如今你代父亲行王家家主之权,将来你更是王家家主,不该沉迷于炼丹修行。如父亲所言,如今的世家已不是曾经的世家,上行下效……家主如此,后辈效仿,醉心五术玄学,以出身倨傲,沉溺清谈诗会不务实政,企图以名望得前程,长此以往,无法适应科举竞争,来日世家必是要衰落的。”
如今科举不糊名,先博名声,再以科举,加上世家背景是能出人头地。
可谢淮州一直在推进科举改革,以谢淮州的手段,改革是迟早的事,世家子弟应当提早适应才是。
王炳毅瞧着自家弟弟这老气横秋皱眉满目担忧的模样,抬手拍了拍弟弟的手臂:“我心中有数,去忙吧。”
不知自己的话自己兄长听进去多少,但看着自家兄长坦然自若的模样,王炳凌也不好再多言,只能行礼离开。
从王家冒雨飞出的六只传信黑鸟,刚飞出坊墙,便被如箭般从望楼窗口飞出的两只海东青各抓一只,折返望楼之上。
玄鹰卫从落在肩膀上的海东青利爪之下接过黑鸟,解开黑鸟腿上小信筒,在两只黑鸟腿分别绑上两根色染明黄的羽毛,将两只黑鸟放飞。
奉谢淮州之命等候在明德门外的玄鹰卫佥事,坐于高马之上,头戴笠帽,听到空中海东青高亢的唳鸣,扶着滴雨的帽沿抬头……
只见在头顶盘旋的海东青落回后方玄鹰卫肩上,两只矫捷的黑色飞鸟,身后拖着两根黄色羽毛从城楼上方飞出,直奔南山方向。
玄鹰卫佥事一扯缰绳,带大队人马冒雨快马紧跟黑鸟身后奔驰。
·
崖壁陡峭,暴雨水流沿石壁哗啦啦奔腾而下。
距离崖下树木林立的陡坡还有十三四尺,杜宝荣先一步跳了下去,带着旧伤腰部受力踉跄一步险些摔倒,他稳住身形转身要扶元扶妤,却见她已动作利落跳了下来。
暴雨不歇,又是在深林之中,夜色比元扶妤预料的更快,仿若转瞬之间……天地便已黑的不见一丝光亮。
元扶妤浑身浇透,一脚踩进泥中拔出已丢了鞋。
她喘息着扶住身旁树干,黑黢黢的密林中,往前望去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仰头也只能隐约看到高林耸立的轮廓,压抑的让人心生恐惧。
“林常雪!”
“林姑娘……”
在这人迹罕至的老林之中,呼唤声在急促的雨声中此起彼伏。
左侧犬吠声中,被雨浇的晃动不止的火光一闪,呼喊声也跟着传来……
“崔四娘!”
“崔姑娘,杜将军、锦书姑娘……”
“崔四娘!”
锦书听出喊崔四娘的是闲王,忙回应:“在这儿!我们在这儿!”
“姑娘……是闲王来帮忙了,姑娘!”锦书回头,就见走在最前面的姑娘身体僵直跪在地上。
她们家姑娘面前,横着一个气息全无的泥人。
元扶妤双目空洞看着林常雪不成样子的尸身,嗓子胀疼的无法发出一丝声响,她紧紧握住林常雪的手……
她明明,已经抓住了!
她已经抓住她了啊!
元扶妤颤抖抹去林常雪脸上的泥浆和血,视线不断模糊,唇齿间全都是血腥。
她带着金旗十八卫去救兄长和嫂嫂时,城墙之上她没来得及抓住林常雪的兄长,看着他坠入烈火之中。
她曾发誓,绝不会再让这种意外出现在身边任何一个人身上。
可这次,她明明都已经抓住了,却还是让林常雪从崖上坠了下来。
在已经抓住的情况下,她怎么能让林常雪坠下来!
杜宝荣呆呆立在林常雪跟前,胸口起伏剧烈,他一语不发解开下摆缠在腰带上的外袍,用那湿答答的外袍将林常雪盖住,把人打横抱起。
元云岳在杨红忠搀扶和府兵簇拥下,一步一滑,扶着树干一上来,就见杜宝荣抱着被湿衣裹住的林常雪往山下走。
明明泥泞不堪,杜宝荣抱着人却走的极稳。
“林常雪……”元云岳呼吸一滞。
林常雪没了?
怎么可能!
林常雪跟着他们在刀枪无眼的战场上都很少受伤,怎么会……
元云岳怔愣半晌,身侧拳头紧握,半晌才哑着声音吩咐人捡起杜宝荣的斩马刀,举着火给杜宝荣和林常雪照亮路。
见元扶妤扶着树干踉跄起身,元云岳轻唤了声,顶着雨扶住树干几步迈到元扶妤跟前,把人扶住。
元扶妤紧紧握着元云岳的手臂,扶着树干的手收紧,心口绞痛到直不起腰,忍的全身都在打颤。
元云岳“姐”字含在嘴里,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看着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不断从元扶妤鼻头和下颌滴落,亦是心痛难当。
元扶妤闭着眼,抓住他手臂的手用力到几乎要将他骨头捏碎。
“我明明……已经抓住她了。”
听到元扶妤几乎无声的哽咽,元云岳喉头翻滚。
他单手拥住元扶妤,解开自己身上的外面湿透内里干爽的披风将人裹住,低头瞧见元扶妤的鞋也不见了,连忙低头找,在泥中瞧见元扶妤露了半个面的鞋,俯身拔出,用手抹掉泥给元扶妤穿上,这才起身。
他压低了声音说:“雨太大了,我们先下山。”
站在两步之外的杨红忠立刻转身,牵紧了狗绳,只觉自己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不敢看,只高声道:“殿下,崔姑娘,我已沿途留了玄鹰卫,让玄鹰卫举着火把为殿下与崔姑娘引路,殿下与崔姑娘还需尽快下山,以免暴雨致山体崩塌。”
“锦书!”元云岳喊了锦书一声,“扶住你家姑娘!”
“我没事。”元扶妤缓缓睁眼,眼仁红如滴血,说话鼻音浓重,“锦书,带人跟上杜宝荣,他有腰伤,你助他抱稳常雪,我们下山。”
王家……
她要王家,给她的金旗十八卫陪葬。
“是!”锦书应声,吩咐一名女护卫去崖上唤回留守的护卫,带其余四名护卫冒雨追着杜宝荣而去。
举着火把的杨红忠立刻上前,为元云岳照亮。
密雨深林之中,借着火把摇曳的微光指路,杜宝荣、元扶妤、元云岳带着府兵和玄鹰卫往山下走。
“汪……汪!”杨红忠牵着的狗突然冲着山上狂吠不止。
元扶妤借着被风雨打压的火光,瞧见有碎石从面前滚落,她一把拽住元云岳,停下步子,仰头往大雨浇泼黑漆漆的山上望去。
狂雨冲刷的哗哗水流声掩住了山石松动的声响,但在元扶妤耳中清晰异常。
她拽着元云岳迅速后撤,目光紧盯杜宝荣的身影,高声嘶喊:“杜宝荣!跑!”
话音刚落,巨大的石头从杜宝荣身后滚过。
锦书立刻扶住杜宝荣,一手稳住林常雪,一手拽着杜宝荣朝亮着火把的木桥方向狂奔。
山石滚落,泥水带着被压倒的树木倾轧而下。
元扶妤拽紧元云岳迅速后撤,目光始终落在杜宝荣身上……
杜宝荣稳稳抱着怀中的林常雪,雨中行如疾风。
紧抱怀中林常雪的杜宝荣,刚与举着火把接应的玄鹰卫从长桥之上跑过,巨石与带着树木石头的泥水便将桥冲垮。
“姑娘!”锦书看着冲入河水之中的巨石与泥水树木,焦急对着山上挪动的那簇火苗喊着。
杜宝荣站稳之后,转身朝山腰望去。
元云岳看着眼前滚滚泥流,呼吸急促,后怕地攥紧了元扶妤的胳膊。
元扶妤从杨红忠手中夺过火把,对着锦书比了一个手势。
杜宝荣抱着林常雪的手猛然收紧,她怎么会金旗十八卫传令手势?
锦书点头,转身拉住杜宝荣的手臂,对杜宝荣道:“我们先下山,姑娘山下与我们汇合。”
见杜宝荣一瞬不瞬盯着山上的方向,锦书以为杜宝荣担忧闲王,便道:“放心,我们家姑娘心中有数,她让我们走,就一定能护住闲王,我们先送常雪姑娘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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